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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桑德拉:怎么能够获得这种真实呢?

  费兰特:当然了,这种能力是漫长训练的结果,也可以不断优化。但这种能量对于大部分人,只是简单地发生了,展现出来了,你无法知道它到底怎么发生的,你也不知道会持续多长时间。你一想到这些能量可能会突然抛弃你,在写作的过程中,把你扔在半路上,你会很害怕。再加上对于写作的人,假如他可以坦率地面对自己,他会承认,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完善了自己的写作,让他可以彻底全盘托出。我们说得更清楚一点吧,每个把自己的生活重心放在写作上的人,都会面临登库姆的那种状态,他是亨利·詹姆斯的《中年人》中的主人公,在他最成功时却快要死了,他希望还有机会再尝试一次,看自己是不是能够做得更好。或者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说出普鲁斯特笔下的贝戈特面对维米尔绘制的柠檬黄墙壁,发出的那句绝望感叹:“我应该这样写!”

  埃娃:您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觉得自己达到了这种文学的真实?

  费兰特:很晚的时候,就是我在写《烦人的爱》时,假如那种感觉没有持续下来,我也不会出版那本书。

  埃娃:你说,你用了很长时间加工那些材料,但没有成功。

  费兰特:是的,这并不意味着《烦人的爱》是漫长、辛苦工作的结果。正好相反,这本小说写得很快。之前的很多年是很辛苦,写了一些让人不满意的故事,那些文字都是反复加工的,当然看起来很逼真。或者说,那些小说都是仿照其他范例写的,那些范文都是关于那不勒斯的写得不错的故事,关于城郊、贫穷和占有欲特别强的男人,等等。后来,突然间我的写作有了正确的调子,或者说这只是我的感觉。在写出小说的第一句时,我就感觉出来了,这种写作在纸上引出了一个故事,是一个我从来没有尝试过的故事,甚至可以说,一个我从来都没有构思过的故事。这个故事讲述了对母亲的爱,一种非常隐秘、发自肺腑的爱,夹杂着厌恶。这一切忽然从记忆深处迸发出来,我不用去寻找合适的词语,而是语言唤起了我最秘密的情感。我决定发表《烦人的爱》,并不是因为这个小说所讲述的故事让我觉得很尴尬、害怕,而是因为我第一次可以说:我应该这么写。

  桑德拉:我们现在让话题停留在《烦人的爱》这部小说的创作上。你自己也说,这是一次让人惊异的征服。这代表了一种质的飞跃,你觉得,你之前写的那些作品都不值得出版,但这本书一两个月就写出来了,并没有费很大的力气,不像之前的小说写得那么累。因此,一个作家会有不同的写作?我问你这个问题,是因为有不少评论家和作家,有的是真觉得疑惑,有的是别有用心,认为您的小说是好几个人联手写的。

  费兰特:作为作家,我选择不出现在公众面前,而且现在完整的语文教育已经消失,已经没有文体批评了,这当然会让人产生各种各样的想象,或者恶意的推测。那些做评论的人盯着一个空荡荡的画面,那里本应该有作家的照片,他们没有技术工具,或者简单来说,他们没有真正的读者的敏感和热情,所以很难用作品来填补那个空白。另外,他们还会忘记了一个非常明显的事情,也就是说,每个人的写作都有自己的历史,还会经常发生一些明显的断裂和飞跃。有时候,这种风格的变化让他的写作失去连续性,有时候会让人看不到前后作品之间的联系。让我们说得更清楚一点,只有一个明确的署名,或者非常严密的文本分析,才能让人确认《都柏林人》和后来的《尤利西斯》《芬尼根守灵夜》出自同一个作家之手。我可以继续列举一些类似的例子,就是表面上看起来风格迥异的作品,其实却出自一个人之手。总之,一个高中生都应该有这点文化常识:一个作家用一辈子去写作,他总是有一些新的表达需求;一首歌儿唱得调子高些,或者低些,并不意味着歌手换了。但很明显,现在事情并非如此。一段时间以来,大家都觉得,只要上过几天学,就可以写一部小说,很少人记得,写作意味着要辛苦地练习,获得一种可以面对各种主题的能力,可以应对各种考验,当然结果总是难以预料。

  桑德拉:因此,你的作品不是几个人联手写出来的,而一个作家进行各种艰难的尝试,想找到合适的表达工具,尝试各种可能性。

  费兰特:差不多是这样。《烦人的爱》对我来说是一个小小的奇迹,是经过很多年练习之后才实现的。比如说,我觉得通过这部小说,我获得了一种节制、稳定、清醒的写作风格,然而,这种风格还是会有随时塌陷的风险。我的满意没持续很长时间,后来越来越弱,最后消失了。这个小说的产生,对我来说是一个偶然的结果,后来我用了十年的时间才摆脱了这本书,我获得了一种独立的工具,那就像一根很结实的链子,可以从深井里汲水。我工作了很长时间,但直到我写出《被遗弃的日子》,我才感到自己又写出了一本可以出版的小说。

  桑德罗:你认为一本小说到什么程度才可以出版?

  费兰特:当这个小说讲述了一个故事,而在我没有觉察到的情况下,有很长时间我都回避这个故事,因为我觉得没法把它讲出来,或者讲出来对我不利。《被遗弃的日子》是用很短时间写出来的故事,我用了一个夏天构思,然后写了出来。或者更具体来说,前面两章写得很顺,很快就写出来了,后来突然间,我开始犯错,我的调子变了,不再和谐,《被遗弃的日子》的最后一个部分就是这样。我不知道怎么把奥尔加从危机中解救出来,我无法像讲述她落入深渊时那样,达到一种真实的效果。我还是同一个脑子,同样的写作,还是同样的选词、句式、标点符号,但我的语气、调子变得很虚假。我熟悉这种感觉:就像我看到其他充满权威的男女作家的作品,我会失去自信,我脑子空空的,我没有办法做自己。有好几个月,我感觉后面几章我写不出来,我觉得无法达到平常的水平。我带着恨意对自己说:“你喜欢迷失自己,而不是找到自己。”后来一切又重新启动了。但现在我还是没勇气重读那部小说,我担心最后一部分写得很造作、空洞,没有真相。

  埃娃:你对自己的要求很高,只希望出版那些质量上乘、你尽最大努力写成的书,你觉得这是因为你是女作家吗?说得更清楚一点儿:你出版的小说不多,因为你害怕没有达到男性写作的水准?或者说:作为女性,那就意味着应该付出更多努力,写出一定水准的作品,让男性写作无法轻视之。更普遍一点儿的问题是:你觉得男性写作和女性写作之间有什么根本的差别?

  费兰特:我通过我的个人经历来回答你的问题。我从小——十二三岁——就非常确信,一本好书必须有一个男性主人公,这让我非常沮丧。这个阶段持续了两年多时间,在我十五岁时,我开始热衷于看那些处于困境的勇敢少女的故事。但我还是继续认为——可以说,这个想法更加明确——那些伟大的小说家都是男性,我要学会像他们那样讲故事。在那个年纪,我看了很多的书,明确来说,我模仿的都是那些男性作家。甚至我写女孩子的故事时,我总是让我的女主人公历经风霜,非常自由,很有毅力。我尝试去模仿男人写的伟大作品。说得更具体一点,我不希望自己像那些女性作家,比如说,像拉法耶特夫人或者简·奥斯丁、勃朗特姐妹那样写作——那时候,我对当代文学知之甚少——我想模仿的作家是笛福、菲尔丁、福楼拜、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甚至雨果。我当时觉得,值得模仿的女性作家很少,她们相对比较弱,男性作家的作品非常多,更引人入胜。我不想把话题扯得太远了,那个阶段对于我来说很长,一直持续到二十岁,对我的影响很大。在我看来,男性小说传统提供了丰富的、构建性的东西,我觉得女性小说缺乏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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