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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母亲身体散发的女性气息

  玛莉娜·泰拉尼、路易莎·穆拉罗对费兰特的采访

  泰拉尼和穆拉罗:在小说《暗处的女儿》中,尼娜女儿的名字是埃莱娜,和您的名字一样,这是不是一种巧合?在这部小说中,您把埃莱娜描述成一个斜眼儿、脏脏的、有点儿丑的女童。在您的小说中经常会出现这样的母女:一位美丽性感的母亲,散发出一种致命的诱惑力,她会有一个黯淡无光、冷冰冰的女儿,“血管像是金属一样”,让母亲想从女儿身边逃开。就好像在生育的过程中,母亲的力量削减了,变得虚弱。

  费兰特:按照我的个人经验,母亲强大的力量绝对无与伦比。要么学会去接受她,要么可能会陷入病态。我必须承认,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一个黯淡的女儿,尽管我已经成了一个母亲,但这个阴影还是笼罩着我。我甚至要承受双重身份的重压:作为一个没有分量的女儿,要承担起一个强大母亲的身份,事情更加复杂。曾经有一个阶段,我打算重写特洛伊的海伦的故事,我要把她描述成一个有点儿丑的姑娘,充满了动物般的恐惧,她母亲是宙斯化身成天鹅去与之爱恋的女人,海伦被她母亲勒达的愤怒压制。但这个神话非常复杂,有各种各样的变体,一个比一个错综复杂,所以后来不了了之。在《暗处的女儿》中,只剩下这些人物的名字:埃莱娜(海伦)、勒达,这些名字都来自神话。

  泰拉尼和穆拉罗:您曾经说过,通过写作:“我想抓住那些默默潜伏在我们内心深处的东西,那些活生生的东西,假如抓住的话,它会蔓延在字里行间,赋予那些文字灵魂。”对您而言,内心深处是不是一直渴望讲述您和母亲的关系?

  费兰特:的确是这样。在这些年里我写了很多故事,但最后我觉得那些故事都可有可无、无关紧要。后来我写出了《烦人的爱》,我第一次感觉我写出了一些打动人心的东西。

  泰拉尼和穆拉罗:您曾经引用过莫兰黛的话:“没有任何人,包括母亲的裁缝,会想到母亲拥有女人的身体。”您解开了包裹着母亲身体的一层层包袱,最后发现了什么?

  费兰特:一种救赎的欲望。所有那些我们没有看到、没有理解的东西。我的书并没有集中讲这一点,我讲述的是一种痛苦、可以算得上不幸的经历,就是我们作为女儿,也会像裁缝一样包裹母亲的身体。

  泰拉尼和穆拉罗:母亲和女儿之间的糟糕关系,也是女性的关系最深处的东西。这成了一个杠杆,一种潜力,对于您来说,这也是一次面对问题的机会吗?在那不勒斯的文明里,这个城市的女性好像只有不幸,这是一种致命的疾病,男人只会利用这种疾病。

  费兰特:我不了解那不勒斯的母亲们,我只认识几个那不勒斯的母亲,她们出生和成长于这个城市。她们通常都口无遮拦,性格开朗,她们也是暴力的牺牲品。她们都非常绝望地爱上了男性,还有她们的儿子。她们会誓死捍卫他们,服务于他们,尽管这些男性压制、折磨着她们,她们期望这些男性会“做出男人的样子!”。她们无法承认,包括在自己面前,这样的话只能让男人更加暴力。做这些母亲的女儿,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些母亲姿态卑微、不顾一切,而且很痛苦,她们一次次产生重生的想法,但最后都不了了之。无论是步她们后尘,还是充满敌意地排斥她们,都很艰难。要逃离那不勒斯,也是为了逃离这种母亲。只有在逃离之后,才能清楚看到女人的悲苦,感觉到这个男性城市对于女性的挤压,会为自己抛弃母亲感到懊悔,会学会爱她们,就像你们说的,让她们变成一个杠杆,来揭示她们被掩盖的女性特征,一切都从这里开始。

  泰拉尼和穆拉罗:勒达的母亲之前一直都在威胁说,她要离开。勒达后来真的离家出走了,她实现了母亲的理想。但后来她又回到家里,她说她很走运,只用了三年时间就把事情想清楚,最大的危险是永远也想不清楚。现在的女性还要面对这种风险吗?

  费兰特:勒达回到家里,回到了女儿的身边,对于她来说,是重新把做研究放在了中心位置。她不仅仅是生了两个女儿,而且她要完全体验做母亲的感觉。首先,她的逃离是想获得解放,获得平等,在男性的世界里,她要全身心投入到自己的事业中去。后来她回来了,她的公众生活,她的工作和思想,爱和亲情,还有作为母亲的职责实现了平衡。我觉得勒达的风险都集中在这个问题上:作为一个当代的女人,我能不能让我的女儿爱我,我爱她们,但不用牺牲自己的全部,也不用因此痛恨自己。

  泰拉尼和穆拉罗:您说过,埃莱娜和布娃娃,还有她母亲尼娜之间的关系很亲密,超越了您体验过的母女间的亲密。您是不是想说,女性想摆脱那种会带来伤害的关系。但她们不知道,错过了那种亲密之后自己会损失什么?

  费兰特:我想说,在我的生活中,在不同背景下,母亲的身体散发出来的女性气息,对于我们做女儿的人来说,那只是一个目标,也是一种遗憾。勒达似乎从女童埃莱娜和她的布娃娃的关系中看到了某种母女幸福关系的微缩。但这种微缩很多时候是一种简化,让人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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