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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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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这个场景,这是我不想错过的时刻,线轴上的线越来越少,越来越薄,变成了薄薄一层,最后一点点消失,最后的线尾巴消失之前,赤裸的线轴会顺着惯性再旋几圈,到最后停下来,露出索然无味的颜色,这是让我忧伤的时刻。那个线轴像尸体一样留在缝纫机上,我会把它取下来,我感觉它的生命已经结束,它能给予的,已经全部交了出来,再也没有色彩缤纷的旋转了。现在所有的线都在卡尔达罗太太的衣服里,那是一种力量的传播,衣服已经准备好接受熨斗的洗礼了,熨斗会经过缝针的地方,像炽热的抚摸,做好的衣服会放在我父母的床上,最后被穿在律师的妻子——卡尔达罗太太的身上,会沾染上她的疾病,可能还有她的绝望的味道。 我母亲后来不再给其他女人缝制衣服了,她只给我们几个女儿、亲戚和近邻缝衣服,尤其是给她自己。我小时候很喜欢母亲为我缝衣服,我很喜欢她为我量尺寸,这时候,她会挨我很近,我能闻到她的气息,她吹到我脸上的呼吸。她给我缝的衣服,很像演戏穿的衣服,她给自己缝的衣服也像有这种愉快的气息。我记得,她会脱下家居服,在镜子前试穿正在缝的衣服,她也会让邻居试穿,想看得更清楚,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我很喜欢她的衣服,她的衣服上有雪花膏、口红和糖果的味道。我会偷偷穿她的衣服,戴她的帽子,穿她的鞋子,她发现了也不会生气,她会让我穿,有时候她没有打扮,坐在那里做裁缝活儿。她会带着她特有的微笑,有些忧伤地看着我。 但在那个时期,也就是我之前说过的“储物间”故事发生的时期,我要说明的一点是,她的衣服会带给我很不安的感觉,那就像涅索斯[14]的衬衣一样带着毒液。在那些年里,她缝纫的技能让我觉得越来越沉重。在我进入青春期时,我开始讨厌她的手艺,我不好意思穿着她缝的衣服出门。我更愿意穿一些普通衣服,让我和其他人看起来一样,泯然于众人。她做的那些衣服总是有些夸张、怪异的东西,通常她给自己做的衣服更是刺眼。 【[14]涅索斯(Nessus),古希腊神话中的半人马,负责运行人渡过冥河。他在运赫拉克勒斯之妻德伊阿妮拉时调戏这位女乘客,被赫拉克勒斯发现,后者在渡河之后用沾有九头巨蛇许德拉的毒血箭射中了涅索斯。涅索斯知道自己将死,却要用自己的血复仇。他偷偷告诉德伊阿妮拉收集他伤口流出的血,把血涂在衬衫上,可以让穿衬衫的人恢复对她的爱情。后来德伊阿妮拉感到赫拉克勒斯不再爱她,就把沾有涅索斯血的衬衫给赫拉克勒斯穿,导致赫拉克勒斯身死。】 这些衣服是她照着电影里的女演员、公主和模特的时装做的,她太厉害了,总是能做得更好,穿在她身上总是很合身,很吸引人。我母亲做出来的所有衣服,都会让女人看起来很迷人,都会增添她们的魅力。这些衣服在家里,会被放在一个包袱里,扔在椅子上,但当她出门时,会让她的身体变得很夺目,很高贵,就像是夏日沙滩上放映的电影里的明星一样。她是一个很内向、羞怯的女人,但她会梳很大胆前卫的发型,充满想象力,这让我很害怕,也觉得屈辱。我讨厌她打扮的方式,我们出门时,我能感觉到我父亲的警惕和恐慌,其他男人向她投来的欣赏的目光,他们兴奋的语气,讨好她的话语,还有其他女人对她美丽妆容的羡慕和嫉妒。我的母亲在电车上、在缆车上、在路上、在商店里和电影院里引起的关注让我很尴尬。她精心打扮自己,和丈夫出门,或者一个人出门,我感觉这下面隐藏着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这让我为她感到羞耻和痛苦。她做的那些衣服让她光彩照人,她用那种方式展示自己,这让我很难过,看着她那样炫耀自己,我觉得她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女孩,一个有些可笑的成年女人。在那些让人惊异的服饰里,诱惑、嘲笑和死亡混合在一起。我暗地里非常恼怒,很想冲上去破坏这一切,我渴望撕开自己的外表,抹去女神的女儿、女王后人的虚假外貌。她日日夜夜在那里缝衣裳,就是想赋予她和我这些奇异的光彩。我渴望她只是穿着日常的衣裳,那才是我的母亲,虽然我也很爱她小说人物一样的美貌,我想抹去衣裳带给她的明星色彩。当我终于可以摆脱她给我缝的衣服,我忽然产生了一种有些混乱的愿望:我不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隆重推出的美丽的女儿。 我小时候很讨厌那些女性化的东西:化妆,打扮自己,穿上合身的衣裳。一想到“合身的衣裳”,就会激起我的屈辱和怨恨。我穿衣打扮,很担心别人会在背后嘲笑我的用心,嘲笑我为此付出的努力。他们会告诉周围的人:她是为我打扮的。因此我会穿着宽大的衬衣,大两号的毛衣,宽松的牛仔裤。我要从我身上抹去我母亲对衣着的讲究,我会穿着日常的衣服,而不是像她,虽然过着可怜的女人的生活,总是穿得像过节一样。我就是要不修边幅地出去,每次我出去,她总是会说我“不体面”。那是方言中吸收的法语词汇,她会用一种很鄙视的语气说出来。她是想说:不应该这样,不应该这样生活。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没光彩,就好像一切真的都很暗淡一样,我对此很难过。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充满光环,好像透过宽大的上衣和牛仔裤,能隐约看见下面华丽的服饰。《烦人的爱》里反复出现的服装描述,就是受这种情感的支配。黛莉亚——一个成熟、解放的女人,她身上穿的衣服对她来说是一副盔甲,可以保护她有些扭曲的身体。后来,她穿上了母亲打算送给她的衣裳,这些衣服来源不明,受好奇心的驱使,她打算下到“地狱”里,去寻找阿玛利娅穿的蓝色套装,她鼓起勇气把它穿在自己身上。看到女儿伊拉丽亚装扮起来的样子,奥尔加也怀有同样的情感。但书中到底写出了什么,这很难说,有时候又太明显了。我让黛莉亚做了一个梦,这个梦境承载着很多和衣服相关的焦虑,还有我母亲的裁缝工作。下面这段也是被我删掉的,我把它摘录在这里。 * 从青春期开始,我经常反复做一个梦。我没法讲述这个梦境的细节,因为细节每次都会发生变化。 在梦中,在各种各样的场合,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情,但最后总是会有这样一个场景:我要在一个男人面前脱去衣服。我不想在他的面前脱衣服,但他就赖在那里不走,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等着我。这时候,我小心翼翼地开始脱衣服,但衣服一直脱不下来,就好像是画在我身上一样。那个男人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我很愤怒,我感到一种强烈的醋意,我感觉他有别的女人。 我想奋力留住他,我要夺回他,我用两只手抓住胸口,想撕开我的身体,就好像那是一件睡衣。我感觉不到疼痛,我只是发现,在我的内部有一个活生生的女人,我只是另一个女人——一个陌生女人的裙子。 我无法容忍这件事情,我的醋意在上升。后来我醋意大发,我嫉妒我身体里的女人,我想抓住她,攻击她,杀死她。但我们之间有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我根本触及不到她,那个男人的笑声在继续,那是一种无法抑制的笑声。我再看看眼前,那个男人已经消失了,是我母亲在那里,我感觉她从开始就在那里。 当我醒来时,虽然很熟悉那个梦境,但我还是很愤怒,很烦躁,想骂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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