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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衣服做完了,会放在我父母亲的床上。在我的记忆中,最早的一件衣服——至少我感觉是最早的一件——是一件黑色或深蓝的衣服,就摆在我父母床上铺着的大红被子上。我母亲会把烫好的衣服放在床上,因为家里没有专门的地方可以放,她说,放在其他地方可能会弄皱。有时候,如果房间里放着做好的衣服,她会禁止我们进去。但有一次我偷偷溜进了房间里,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但我记得我已经不小了。可以肯定的是,那个阶段,我经常会感觉到背后有风,即使房间里没有人,我也觉得身后有东西,但这种阴森的体验不会吓到我,我倒是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这样我就可以讲给几个姐妹听,吓唬她们。我打开门,往房间里看去,那件衣服躺在那里,躺在床中间,腰很细,两只袖子放在两边,裙子被摆成菱形。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只是感觉一阵风吹过那件衣服,就好像是一阵呼吸一样,裙子的一角被吹起来了,显得有些凌乱。我很担心我母亲会像平常一样怪罪于我,我走过去,想放下那个衣角。但奇怪的是,我非但没放下那个衣角,反倒把衣角抬起来,想看看衣服下面有什么。衣服下面有一个裸体女人,腿被砍掉了,手也被砍掉了,头也没有了,有些发紫,但没有血,那是一具没有血管的女性身体。我向后退去,离开了那个房间。当我母亲发现时,她骂了我,那些天她本身就很烦躁,她大喊大叫,说那件衣服被我搞得乱七八糟。

  我总是觉得衣服不是空荡荡的,他们像迷惘的人待在角落里,怅然若失。童年时期我穿过母亲的衣服,在这些衣服里,我总是会找到一些美丽、高贵的女人,但她们都已经死去,我也会加入她们之中,我穿好衣服,上演她们的遭遇。这些衣服都有我母亲的味道,我想象自己的味道也是这样。她们都没有丈夫,但有很多的情人,我能够感受到她们的乐趣,她们爱冒险的身体和我的融为一体。当布料落在我的胸口上,挨着我的腿时,想象会让我的腹部温热起来。这是我所熟悉的布料,它长时间停留在我母亲的手指之间,在她的腿上。

  我母亲还做裁缝时,我经常看到新衣服的诞生。她没有教给我任何缝纫的手艺,只是有时候她让我帮她拆线头,或让我帮她找一个点——“手上点”,或者另一个点,称为“白日点”。但她的营生,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尤其是她的动作和姿态,那是让我担心、让我入迷的东西,也混合着一丝恐惧。我不喜欢布料被剪开的样子,裁剪会让我极度不适,我很痛恨那些落在桌子底下、地板上的布片。当我知道“量体裁衣”这个词,在我童年的个人词典里,我赋予了这个词一种模糊的情感。把布料放在一个人身上,用剪子剪开,就是为了遮住它吗?或者说,那就是用剪刀把一个人身上的衣服剪开,让他的身体裸露出来?我看着我母亲,脑子里浮现了这两种想象。

  是的,她的确“量体裁衣”。有时候,她真的像马里奥·马尔托内的电影中扮演母亲的女演员莉西亚·玛耶塔一样:她一边裁剪或缝衣裳,一边还会和人聊天,面露微笑,有时候听见闲话和故事会笑起来,那是女人之间爱说的事儿,别的女人的故事,是定做衣服的人或是邻居的事儿。在她们聊天时,那些话会渗入正在做的衣服里,会渗入穿这些衣服的女人的身体里。比如说卡尔达罗太太,她是一位律师的妻子,她来家里试穿给她做的衣裳,会留下一阵疾病的忧伤的味道。她试穿的衣服上全是口子,只用别针还有白线临时缝在一起。她一边试穿,一边给我母亲讲她的故事,有时候会哭起来。我母亲听着,我也听着,卡尔达罗太太的故事让我很难过,我很想对她说一些安慰的话。通常我母亲会安慰她,她也会说一件她所知道的事,一件和卡尔达罗的遭遇类似,但结局很欢喜的故事。卡尔达罗太太听了,但她无法相信母亲说的事,她觉得自己没那么幸运,她觉得自己很不幸,又会哭起来。当她离开之后,她试穿过的衣服就躺在餐厅的桌子上,我清楚地感觉到那件别满别针的衣服上,那些悲伤的话,留下了难以消除的味道,因为她讲的悲伤故事,那里面是一具饱受折磨的女人的身体,没有头,没有腿,没有胳膊和手。

  卡尔达罗太太的衣服是舞会和过节时穿的,是由我母亲缝制的,她缝了拆,拆了缝,一针一线地缝好了。我很害怕针,但我很喜欢针缝过的衣服留下的和谐针脚。我母亲手很巧,她缝起衣服来动作很快。她全神贯注地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缝衣服,把正在缝的衣服放在膝盖上。有时候,假如我要求的话,她会让我穿针。我要把线头放在嘴里抿湿,把线头用手搓紧,再穿过针眼。假如我一下子就穿好了,我母亲会表扬我,我很幸福,假如我没有穿进去,那也一样。她会拿过线头,放在嘴里抿一下,让我重新试穿。有时候我用手捻一捻线头,让它变得像针尖一样挺直。

  但在我的记忆中,最清晰的是我母亲熟练的手指,把针尖刺入衣料里,轻轻拽一下,又刺进去。刺入、穿过布料再把针拉出来,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非常熟练迅速。我现在还记得她的活干得真好,我不记得她当时用的词汇,这让我很不满。她会提到连针、倒针,还有花边、链针,但其他词我都不记得了,她也不希望我记着这些,她希望我学点儿别的。就这样,留在我脑海里的是她的手指,她一直长不长、有点儿向前弯曲的指甲,还有她手背上的蓝色血管,粗糙的手指肚,上面全是伤口和针眼,因为她不爱戴顶针。

  她缝衣服的样子让我入迷,比裁剪的动作看起来舒服多了。那双灵巧的手把一片片布料放在一起,布料之间的接缝几乎看不见,以一种很流畅的方式衔接在一起,又一次变得完整,成为一件新衣裳,女性的身体形状,肌肤上的肌肤,会柔软地躺在怀里,或是滑落在脚面上。那双脚也会像双手一样激动,随时会踩到缝纫机踏板上。手穿好针线,嘴咬开线头,身子有时候会转来转去,俯身在缝纫机前,双脚有力地踩在“胜家”缝纫机的踏板上,针开始上下移动,同时伴随着金属环旋转的声音,缝纫的动作对我来说像舞蹈。

  飞速旋转的缝纫机,看来好像一动不动,下面的大轮子带动上面的小轮子,线轴上面的线团在飞速旋转,线的颜色总是不同,我看到绿色、天蓝色、红色、褐色和黑色的线团在旋转,这是我母亲脚下催生的魔术。那条线从缝纫机顶部出发,俯冲下来,到飞速跳跃的针身上,在母亲手指的陪伴下,消失在布料之中,留下整齐的针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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