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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后来我得到的答案非常残酷,我当时的反应纯粹是一种身体上的应激反应。我想象着妹妹的身体变得血肉模糊,这给我造成了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我跑到小房间的那道门前,只是为了消除那种恶心感。但救赎到底是什么?一种消灭自己的身体痛苦的办法吗?

  后来我长大了,我比任何时候都讨厌机会主义的做法,因为我在自己的言行里看到了这些做法。最后,我非常赞赏我母亲的那个耳光,那个随意的惩罚对我来说就像所有惩罚。那记耳光可以扯平这笔账,这让我重新开始仇恨我妹妹,让我杀死她的念头有了理由。最后呢,我记得非常清楚,我想到了其他消灭她的办法,不是特别让人恶心的做法,比如给她下毒,让她从窗口掉下去,把她吊死,让我自己不会产生救她的反应。然后呢?我的本性是恶的吗?还是其他人作的恶促使我作恶,我做的坏事,又让我母亲对我做了不公正的事儿,那个错误又激发了我谋杀的愿望,因果关系是不是永远都不会断开?

  我内心非常混乱。十八岁时,我终于找到了一条出路,我看到了基督教两千年的文化传统,也狼吞虎咽读了康德的一些思想。我集中精力想让自己建立一种强大的善意,抵抗外界的各种冲击。在这场战争中,我解决了很多伦理方面的问题,有一段时间我比较安宁。因为这种强烈的向善意愿,我忘记了曾经有一天,我利用花言巧语让我二妹去那个小房间里送死。

  但整个过程不是这样明确,是写作过程中,我理清了头绪。从那个小房间到我现在正在写作的房间,整个过程很漫长,非常曲折,出现了很多岔路口。那时候我觉得无关紧要的事,后来获取了力量,成了最主要的事,比如说我当时的恶心感,还有我母亲的到来。后来我经常把自己关在那个小房间里,只是想证实母亲到底在不在乎我,她有没有爱我超过于其他兄弟姐妹。因此,请允许我再回到过去,回到我大概十岁时,从我把自己关在那个小房间里阻止我妹妹进去的时刻开始。我真的决定替她送死吗?我不知道。我记得一些自相矛盾的情感,非常混乱,和后面产生的情绪混在一起。我当时在那个小房间里,在黑暗中乱踢,打翻了很多东西,我把东西摔坏,这种破坏是为了让那只黄色的怪兽远离我,也是为了摆脱自己的恶心感。我弄出动静,大喊大叫,想赶走吉娜,对抗恐惧,我甚至感到一种快意。因为在制造混乱的过程中,恶心感就会过去,愤怒会减轻。痛苦,或者我担心遭遇的痛苦就像一股热流,让我活过来了。尤其是我听到母亲听见我的折腾,向我走来的脚步声。

  我喜欢带着恐惧等待她向我走来,有时候她要比那只黄色怪兽更吓人,她焦虑时会让我非常害怕,我感觉她就像从黑暗中冒出来的幽灵一样。当她心平气和时,她对我们很温柔,比如说她给吉娜喂奶时,会让我们待在她身边,我和另一个妹妹很出神地看着小妹妹贪婪地咬住妈妈的肉,一直在吸奶。我们等着她松口,但她一直都吸得很起劲儿,后来睡着了都没有松口。当她恋恋不舍地睡过去,那沾了奶的白色嘴唇会逐渐从奶头上脱离下来。我们的母亲会对我们微笑,用她深色的眼睛看着我们,把白色的乳汁滴到我们嘴里,那种温暖的味道会让我们很幸福。

  母亲的身体神奇而残酷,会产生很多乳汁,但给我们的只有少得可怜的几滴,她的乳汁只用来喂吉娜。我会帮助母亲,我一直在叫妈妈,我希望我一叫,她就能到我跟前来。她脾气变坏了,尤其是我出于淘气唤她时,但对于我来说,每次淘气都是需求。那一次在小房间里,那种需求对我来说无法抗拒。我母亲跑过来时,我感觉非常好,我想,我让自己处于危险的境地,这会让她马上跑到我身边,就好像在一次错失之后,我们又找到了彼此。经过反思,我觉得她给我的那个耳光,不仅是不正确的,而且是不正义的根源,我觉得那是对我出于恐惧的叫喊声令人失望的回复。

  现在,从这次失望开始,那个小房间不再是我妹妹的致命陷阱,而成了一个难以描述的地方,一个只属于我母亲和我的空间,是在梦中反复出现的地方,总是同样的行为,同样的需求。

  为了让你们明白我说的话,我首先需要讲一下那些年在我身上发生的事情。我父亲占有欲很强,就像黛莉亚的父亲,很爱吃醋,原因很简单,就是我母亲很美。让我父亲醋意大发的并不是因为我母亲背叛他,和某个特定的男人勾搭:某个邻居、朋友或者是亲戚。假如他发现了这样的事,他可能会马上把我母亲和她的情人杀死。我父亲的醋意是预防性的,他想到其他男人在看我母亲,在她身边和她说话,或者触碰到她的衣角时体会到的快感,这都会让他醋意大发。他担心会出现这种可能,我母亲还没做出任何事之前,他的醋意就产生了,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醋意,没有解决办法,因为我母亲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总会抛头露面。结果是,我父亲并不是在其他某个男人身上看到威胁,那些潜在的对手就在那里,在河的另一边,他们无法避免地会接收到我母亲散发的魅力,并觉得目眩,她的身体、每一个动作都是这种目眩的源头。我母亲的错误在于,她是别人可能会享受到的快乐的源泉。

  我相信她的罪过,这是我的一个秘密信念,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产生的,可能一直都有,现在还会出现在我的睡梦中。我从小就希望我父亲把她关在家里,让她再也不能出门。我希望我父亲强迫她待在一个房间里,她甚至不要指望去见朋友或亲戚。我很确信她会做出一些很丢人的事,我希望能禁止她抛头露面。但奇怪的是,这样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我父亲无法忍受别人丑化我母亲,假如一个句子、一个词损害到他的漂亮妻子,他都会非常愤怒。他会第一个督促妻子打扮自己,有一次他送给了母亲一支口红,我经常去打开那管口红的盖子,闻一闻口红散发的诱人气味。当他们要一起出去时,我都会不安地看着我母亲,我看见她轻轻抹一下口红,比之前更明艳动人。我父亲也用一种焦虑不安的眼神看着她,他的目光有时候会有些凶恶和错愕。他非常高兴自己是唯一可以享受到这种美的男人,同时他内心会激起一种不安,因为这种美要展示在外部世界贪婪的目光之下。我不理解他,我非常生气,暗地里也很害怕。我能感受到他的不安。是的,我希望他能更有决心一点儿,他不能每次都是在妻子出去之后,通过激烈的争吵解决问题,我希望他禁止我母亲展示自己的美。

  这都是我童年的日常。最不正常的、最可怕的事情就是:当父亲不在家时,我母亲没有征得他的同意,决定自己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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