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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有一次我有一点儿夸张,我用方言说:我们现在需要绳子,那个小房间有一根绳子。注意,我没有告诉吉娜我们需要一根绳子,绳子在小房间里,你去拿。我只是说明了我们需要的东西,在哪里可以找到它。我当时非常生气,我希望我妹妹死去,我想她真该死,因为她不让我们好好玩,她一生下来就搅扰着我们,杀死她不仅仅是一个愿望,我觉得是一种需求。尽管我很清楚,不能杀死自己的姐妹,因此这句话让我很满意,我说得很轻松。我会永远记住我说的这句话,这是我有意识地使用语言的开始:我们现在需要绳子,那个小房间里有一根绳子。表面上,这是让妹妹自己决定走进房间,被里面的怪兽咬死。我知道她会去的,她非常高兴,她终于有一个具体的任务要完成。这句话促使她做这个选择,同时会掩盖我的计谋,掩盖我想杀死她的真相。她马上就动起来了,她觉得自己很有用,我交给她这样一个任务,让她难以置信。从那时候开始,我觉得时间停住了,我感觉呼吸困难。

  我的小妹妹朝着那个可怕的地方走去,她是跑过去的,她很害怕我另一个妹妹会抢先去了,让她失去一个机会。可恶的小矮子,行走的臭虫!我母亲也受不了她,有时候也会叫喊起来:你真让人受不了!因此,如果那只黄色的怪物把她吃掉,我们都会很高兴。那个怪物在等着她呢,现在它是一只非常大的苍蝇,翅膀是透明的,它非常贪婪,肚子很饿,也非常愤怒,因为要一直待在那个小房间里。它长着两个巨大的触角,它的下巴不停地一张一合,它宽阔的肚子至少可以装两个像我妹妹那么大的女孩,但必须把她们嚼过、咬碎才能装下。这种想象让我胃里翻江倒海,腐蚀着我的内部,让我觉得一阵眩晕和恶心。我无法忍受,我决定阻止我妹妹,我马上跑了起来,跑得比她还快,我很快超过了她。我进到了房间里,关上了门,全身是汗。她在外面大喊大叫,想进来,痛苦使我的听觉变得迟钝,那个妖怪走过来时,谁会救我?我听见我母亲的声音,她说赶紧打开门,妖怪收回了爪子。

  我出去了。吉娜看见我,哭得比刚才声音更大了,她咬着自己的拳头,在地上一边叫喊一边打滚。这时候我母亲失去了耐心,那段时间她非常焦虑。她想哄一哄妹妹,但没有哄好。她开始生我的气:为什么你要把自己关起来呢?为什么不希望吉娜进去呢?我非常愚蠢地说:这是我们的游戏,她不应该来打搅我们。我挨了一个耳光。

  我是一个心事很重的女孩,那个耳光让我想了很多,怨恨很难消去。我无法想通一件事情:我阻止妹妹被那个怪物吞掉,尽管她罪有应得,但我母亲对待我的方式,就好像我是个有罪的人,为什么?我有什么错呢?是因为我不想让二妹打搅我们玩游戏吗?因此,要不犯错误,就应该心甘情愿接受二妹,牺牲我和大妹吗?我的介入就是为了拯救全家人和我自己的眼中钉,不让她被妖怪吃掉,难道我这样做错了吗?

  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把这件事想清楚,我的独白——一场在脑子里展开的戏剧取代了游戏,有很多问题和回答。

  难道我没有错吗?我用语言编制了一个致命的陷阱,这难道不是错吗?

  是的,但谁让我犯了这个错误呢?

  是我二妹。

  她怎么让我犯错呢?

  用她霸道的行为。

  因此在我犯错之前,她才是那个做错事的人?

  不是,但她也不是无辜的。

  要变得无辜,她要怎么做呢?就是把自己从游戏中排除出去,不打搅我和大妹的游戏,存在于别处,或者根本就不存在?

  是的,当然是这样了。

  我开始想清楚了,无辜就是永远都不要激起别人的糟糕反应。这很难做到,但也是可能做到的。我对自己进行教育,我一直保持沉默,对任何事情都请求原谅,我克制自己,少说话,多顺从,但暗地里我非常坏,我不知道如何平息自己的愤怒,我的怒火在汹涌,我经常对此感到苦恼。我知道自己是一个阴险的小孩,可以找到一种办法让二妹去死,自己却不出面。我知道我有一种能力,就是能够不露声色,通过语言去伤害别人,不用承担责任。我很痛恨自己这一点,我的无辜实际上是一种伪装的艺术:我把我的残暴隐藏在了非常优雅的外表之下,用一种表面上很无辜的话,促使那些折磨我的人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很快我觉得自己是一只野兽,还假装成很驯服的样子。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中,我只看到了一连串的因果关系,都是冤冤相报,我没看到无辜的人。通常我都会想到一些反转行为,非常沮丧时,我会寻找一个比我阳光一些的形象。我会想到,我冲到前面,就是为了阻止妹妹进入那个房间。实际上我自我鼓励说,我的心还是好的,我觉得自己实现了救赎。

  后来一切又复杂起来了,实现救赎不是因为有罪过吗?怎么能通过救赎,抹去那些已是既成事实的罪过?先注射毒药,然后又吞下解药,这难道不是一种虚伪吗?为什么我当时要阻止吉娜落入陷阱里去呢?为什么我要跑去替她死呢?通过这种方式,有没有可能抹去我想让她死去的事实?

  我在逼问我自己,愧疚感折磨着我。尤其是当我二妹长大时,她会惹老师发火,在学校里成绩不好,让我们全家人生活都不得安生。她会说谎,自我吹捧,让大家都觉得她是模范女孩,但最后又不得不红着脸,在我们面前交代她的所作所为。我又回到了那个小房间。我想:她变成现在的样子,是因为我们把她排除在游戏之外,她受所有人排斥,可能还是让她死了的好。我从来都没有彻底摆脱杀死她的渴望。我跑到小房间里,阻止她落入妖怪的嘴里,并不表示我的态度的转变。那些糟糕的情感后来又冒出来了,但我为了她舍身忘我的那个时刻,又意味着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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