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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亲爱的马尔托内:

  您的剧本让我很振奋,之前我也尝试过写剧本,但每次都写几行就停笔了,我非常欣赏您在这个领域的成就。我只是担心,我不知道如何帮助您完成您的计划。因此我决定这么做:我会在这封信后面列出我的修订建议,您要知道,这都是细枝末节的事情,我写出来也觉得有些尴尬,您可以根据需求取舍,这是我在读剧本时标记出来的,并没有太深思熟虑。可能很多地方在您看来是没有根据的,这其实都是我最初构思人物和事件时,脑子里形成的既定形象,也是我想写出来的形象。也许我在做这些标注时,并没太多考虑需要通过镜头,对黛莉亚这个人物进行重新塑造。我提前对您表示歉意。

  第10页,提到奥古斯托时:黛莉亚每根筋都绷得紧紧的,她说的每句话,热情或冷冰冰,亲密或疏远,都体现出这种张力。她和男人的关系不是一种经验,而是一种尝试,她想突破那种被压抑的高潮,但所有尝试都以失败告终。我觉得,她也没法享受到任何孤独。孤独对于她不是一个停顿,不是对激烈生活的调整,而是封闭,变成了一种生活方式。她的每个动作、每句话都是一个结,发生的事情会解开这些结。我觉得没必要展示她的日常生活,还有那些庸常的谈话和情感。假如有奥古斯托这个人,黛莉亚也不会提到。总之,可以去掉提到孤独的地方,也没有必要用“我们谈谈吧”这句话。

  第14页,我觉得,玛丽亚罗莎莉亚的那句话说得太过火了,可以换一句话,需要马上揭示出:她父亲是一个占有欲非常强的人。我想说明一下,她父亲一直是一个占有欲很强的人。父亲的这种心理对黛莉亚产生了影响,让她觉得母亲很不忠贞。黛莉亚从小就确信,阿玛利娅把她生下来,就是为了把她排挤出去,和她分开,和别人厮混。阿玛利娅的这个形象——并不是真正的阿玛利娅——是黛莉亚父亲的执念,还有黛莉亚从小体验的被遗弃的感觉交织产生的结果(我指的是在文章开头提到的藏身之所)。

  第16—17页,玛丽亚罗莎莉亚说的第二句话,还有随后婉妲说的话,在我看来有些多余,她们说出了三姐妹都知道的事实。这些话像反问,可能对于观众有用,但对于人物塑造没有太大用处。除此之外,玛丽亚罗莎莉亚说话的语气,是不是和她要说的话——她还有她丈夫的情况有些矛盾?假如她们谈论的主题是逃离那不勒斯还有家庭纠葛,可能三个姐妹彼此“揭发”一下,让别人看到她们不为人所知的一面,会更好一些。

  第18页,那台老缝纫机的出现,还有女孩在缝纫机上的探索,可能会让人看到母亲在家的工作,引入衣服的主题(她想象母亲穿上那些衣服,后来会揭示出,那是母亲为她挑选的),还有受伤的手指。这些物件(缝纫机、针、粉笔、顶针、别针垫子、手套、布料和衣服)都是一些暗示,都能展示阿玛利娅隐藏她不安的或者说有待规训的身体。但我还是想强调一点,阿玛利娅的工作,在有些场景下会让人联想到斗争,也就是在四五十年代人们为了生存的挣扎,后来他们逐渐有了一些奢侈品(卡塞尔塔的蓝色西装和驼色大衣,在黛莉亚看来,就是母亲的“另一种生活”——一种秘密的生活)。《烦人的爱》的故事深层有这样一个背景:一个无产者从赤贫状况过渡到一种类似于资产阶级的富裕生活,这中间会有巨大的能量浪费。我们想想尼古拉·伯雷德罗的黑市买卖,他用搞到的商品供给他父亲在郊外的点心房;尼古拉·伯雷德罗通过黛莉亚父亲的“艺术”发了小财,有一个阶段他很有钱,但他后来还是滑向了贫穷。他通过一些非法买卖,最后年老时,靠着儿子给黑社会办事的非法所得苟活着。需要想象一下,黛莉亚的父亲开始是有一些天分——可能沃氏姐妹挂在店里的画儿真是他画的——但他迫于生计,他急需要超过卡塞尔塔(卡塞尔塔炫富,让他很嫉妒、恼火)这使他改变了初衷。想一下,那种迫于改变经济状况的心理,会在他身上产生一连串反应,压力混合着暴力、嫉妒、性方面的畏惧、怀才不遇、挫败感,还会让他遭受盘剥和利用。黛莉亚也觉得,工作都是男人的事儿,但后来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时刻,她意识到,母亲的工作会给家里带来金钱。母亲的身体是“吉卜赛女人”裸体的原型;父亲和卡塞尔塔之间的决裂(中间还卷入了阿玛利娅),起因是对那具身体以获利为目的的使用产生的矛盾。

  第19页,为什么这里加入了一个“无声”,再开始电梯的镜头?难道连接起来不更好吗?先看到阿玛利娅在楼梯间呼唤黛莉亚,然后又回到正在讲述的事件。

  第33页,黛莉亚说的第一句话,我觉得有些多余。除此之外,按照我的构思,她父亲一直都有强烈的嫉妒心。在这时候,他嫉妒、吃醋的原因更复杂,让他怒火中烧。

  第34页,尼古拉·伯雷德罗的父亲——安东尼奥的爷爷,我觉得这个形象太不清晰(可能是我个人的感觉)。从另一个方面,他的角色又很重要。卡塞尔塔没卖那间酒吧,而是促使自己的父亲——点心房师傅去卖。按照尼古拉的说法,这个老头是他安置的,但还要“摆阔”。

  第38页,关于那幅画的主题,除了我书上写的,我觉得还要再丰富一点儿:黛莉亚的父亲在炫耀和怀才不遇两种心理之间摇摆。这是能展示这种心理的唯一时刻。

  第53页,背景的改变(用温泉来代替宾馆),我觉得不错。我只是担心,就像我之前说过的一样,这可能会让黛莉亚失去一个非常重要的特征,她的身体无法突破一种状态,她和她母亲性感的女性形象截然相反。如果那个场景能展现出黛莉亚的身体欲望和厌恶,能展示出她作为女人的痛苦,那就再好不过;否则,这个场景很容易成为一个媚俗的情欲表演。

  第68页,我觉得最好删除“看看,看看,看看……”,这句台词和黛莉亚的人物性格不符。

  第69页,那幅画——我坚持自己的看法——可能要强调一下。通过“神化”艺术的方式,来实现自己经济、社会和文化的解放,这可能是父亲的一个“正面”特征,他的天分在社会上很难得到承认,但他依然野心勃勃。但我觉得不需要再补充什么:只是在表演时需要突出这一点,您找到演员时,可以跟他强调这一点。

  第74页,黛莉亚的那句台词很难,但那不是一个新发现(对于观众是一个新发现,但对于她不是),那是鼓起勇气,说出一个酝酿已久的事实。

  最后:我觉得那个选举的场景安排得也不错,虽然是作为“背景”出现的,是遥远的声音,但也是不容忽视的细节。

  我希望您对我宽容一些。我对于怎么念台词基本一无所知,可能我提出的这些问题都是已经显而易见的事情,根本就用不着指出来,或者在拍电影时基本用不上。如果我说的全是外行话,那就不用考虑我写的这些,我只保留对您的敬意,还有对您的工作和创作的欣赏。对于我的书,我更在意的是(让我觉得享受的是),它激起了别人的想象力和创造力,这都是完全属于您的东西。致以,

  诚挚问候!

  埃莱娜·费兰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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