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埃莱娜·费兰特 > 成年人的谎言生活 | 上页 下页
四一


  §3-6-

  玛格丽塔夸赞了我的两个朋友,称她们为“漂亮的小姐”,把她俩介绍给自己的孩子,他们都很热情。朱莉安娜选了伊达做自己的助手,托尼诺选了安吉拉,我待在一旁听库拉多聊天,他想和维多利亚姑姑逗乐,但姑姑对他很凶。我只坚持了一会儿就走神了,我借口想逛一逛,看看大家都卖什么,我在各个摊位前走动,漫不经心地摸摸这个东西,看看那个物件。市场上有许多自家做的甜食和点心,但大家卖的主要是眼镜、扑克牌、老式电话机、玻璃杯、茶碟、托盘、咖啡壶,都是看起来用了很多年、很旧的物件,可能用过这些物品的人已经去世了,可怜的人卖的破旧东西。

  人渐渐多了起来,我听见有人和神父说话时用了“寡妇”这个词,他们说那个寡妇也在。由于他们看向玛格丽塔、她的孩子和维多利亚看守的摊位,我一开始误以为他们指的是玛格丽塔。但我渐渐发现,他们说的是维多利亚。那个寡妇也在,他们说,今天大家可以弹琴跳舞呢。我不明白他们说“寡妇”是嘲弄还是出于尊重,让我惊讶的是,我姑姑是一个未婚女人,他们却把她和“守寡”、“玩乐”联系在一起。

  我在远处仔细地看着她,她站在一张桌子后面,她上身很消瘦,但胸脯却很丰满,像是从一堆落满灰尘的旧物件中冒出来的。我不觉得她很丑,我也不希望她真的丑,但安吉拉和伊达说她很丑。我想,或许是今天有什么事让她不开心,她眼神中流露着焦虑,说话时做着手势,显得很霸道,有时会出人意料地大叫一声。一部旧电唱机放着音乐,她有时会随着音乐的节奏扭动着身体。我心里想:也许她真的有自己的心事,我不知道是什么事让她那么生气,她也可能在为库拉多担忧。我们俩都这样,我们想美好的事时很漂亮,但心里有糟糕的念头时就会变丑,我们必须摆脱那些让我们变丑的事儿。

  我百无聊赖地在院子里闲逛,我本想利用那天上午的时间驱赶我内心的不安,但我没能做到。母亲和马里安诺的事对于我来说太过沉重,压得我骨头痛,像得了流感似的。我看看安吉拉,她看起来很漂亮,露出灿烂的笑容,她正和托尼诺一起欢笑。在那一刻,我觉得所有人都漂亮、善良而正直,尤其是堂·贾科莫,他热情地接待教区的人,和他们握手,并不躲避他们的拥抱,好像浑身散发着温暖的阳光。会不会只有我和维多利亚心情阴郁,只有我们俩满脸忧愁呢?此刻我的眼睛很痛,嘴里十分苦涩,我走过去待在库拉多旁边,一方面想帮他卖东西,另一方面想寻求一点安慰。

  我担心他会感受到我呼吸出来的气息,或许那种有些发酸又有些发甜的气味,不是来自我喉咙深处,而是来自摊位上的旧货。我觉得很难过,圣诞小集市上的每一分钟,我都在姑姑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这真让人我觉得压抑。她一会儿佯装热情,接待教区居民,一会儿又瞪大眼睛发愣。是的,她很难受,至少和我一样难受。库拉多问她:“怎么了?维多,你生病了吗?你脸色很难看。”她回答说:“是的,我有心病,我胸闷,肚子难受,我的脸特别难看。”她张大嘴巴,想强颜欢笑,但她做不到,后来她面色苍白地对库拉多说:“你去帮我拿杯水。”

  库拉多去找水时,我在想:她有心病,我真和她一样,她是我最亲近的人。上午的时间快要过去,我就要回到父母的身边了,我不知道,对于我家里发生的乱七八糟的事情,我还能忍受多久。就像之前母亲反对我带安吉拉和伊达来见姑姑,我一时冲动,跑到父亲房间想去揭发她一样,这时我特别想发泄一下。一想到马里安诺紧紧抱着我母亲,我就觉得难以忍受,我想象她穿着我熟悉的衣服,戴着耳环和其他首饰,那些首饰都是我小时候玩过、有时也戴过的,我感到越来越嫉妒,联想到了一些让人恶心的画面。我无法容忍那个丑恶的男人闯入我的世界,我受不了了,不由自主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假思索地说:“姑姑(虽然她说过,不要再这样叫她),姑姑,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情,但这是一个秘密,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你要发誓不会说出去。”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像是玻璃破碎时发出的声音。她有气无力地说,她从来不发誓,她唯一发的誓言就是永远爱恩佐,那个誓言她到死都会遵守。我很绝望,我说如果她不发誓,我就不会说。“那就算了,”她小声说,“那些肮脏的事情,如果你谁也不告诉,它们就会变成狗,在你晚上睡觉时,把你的脑子吃掉。”我被那个场景吓坏了,更需要安慰。没过一会儿,我把维多利亚姑姑拉到一旁,把我母亲、马里安诺的事,以及我看到的那一幕,还有我想象的事情都告诉了维多利亚。我祈求她:

  “拜托了,不要告诉我爸爸。”

  她盯着我看了许久,看起来很邪恶,表情带着难以理解的嘲弄,用方言回答说:

  “告诉你爸爸?你以为他会在乎吗?告诉他什么?马里安诺和奈拉的脚踝在桌子底下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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