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埃莱娜·费兰特 > 成年人的谎言生活 | 上页 下页 |
|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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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我和维多利亚姑姑的第二次见面,对我产生的影响比第一次更大。比如说,我发现我身体里好像有一个巨大的空洞,可以在瞬间吞噬任何情感,包括谎言揭穿时的内疚、背叛他人的羞耻,还有所有到那时候为止我给父母造成的伤害带来的痛苦。我站在电梯里,透过玻璃门看到母亲关上了家门。我下楼来到门厅,钻进维多利亚的汽车,坐在她身旁,她马上就点燃一支香烟,她的手明显在颤抖。这时的经历,后来我又无数次经历过,有时让我如释重负,有时又让我沮丧。 因为对即将发生的事充满了好奇,这让我暂时放下了对熟悉的地方,对安稳情感的依恋。眼前这个危险又迷人的女人吸引着我,我开始关注她的一举一动。她的车子脏兮兮的,车里有一股很浓的烟味,她开车不像我父亲那样平稳果断,也不像我母亲那样从容,她有时心不在焉,有时过于焦急,车速忽快忽慢,发出吓人的刺耳声音,她还会急刹车,在发动车子时出错,发动机一直在熄火,旁边司机不耐烦了,都对她恶语相向,她手里夹着烟,或嘴里含着烟,用一些污言秽语还击,我以前从没见过女人说这些话。总之,我已经把父母抛到了脑后,连我和他们的敌人联手这么严重的错也忘得一干二净。 车子才开了几分钟,我已经没有负罪感了,我也不再担心下午我们一家三口都回到圣贾科莫牧羊山路的家里时,我该如何面对他们。当然,我心里依然有一丝焦虑。无论如何,我确信父母肯定会永远爱我。那辆绿色小汽车危险地行驶在路上,我和姑姑穿过越来越陌生的城区,她凌乱的话语,使我不得不集中注意力,不得不保持紧张,这对我来说,反倒就像一针镇静剂。 我们沿着多葛内拉路往上开,姑姑和一个乱收费的停车场管理员激烈争吵了一番后,把车停了下来。姑姑买了红玫瑰和白雏菊,她砍了价,花都已经包好了,她又改变主意,让卖花的女人解开包装,把花分成了两束。她对我说:这束我送给他,这束你送,他会高兴的。她当然指的是恩佐,从我们上车时起,尽管她无数次被打断,但她一直用温柔的语气跟我说着她的恩佐,这和她应对这个城市时的粗暴态度形成极大反差。我们走近了墓地,走在有新有旧的墓穴和墓碑中间,她还一直在说。我们沿着小径和台阶往下走,仿佛我们正身处死者的“上城”,为了找到恩佐的坟墓,我们必须一直往下走。让我惊讶的是那里的寂静,还有锈迹斑斑的墓穴、腐烂的土地散发的气味,大理石坟墓上有一些幽暗的十字缝隙,像是留给死人透气的。 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去过墓地。我父母从来不会带我去墓地,我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去过,但我知道,亡灵节那天他们也不会去。维多利亚马上就发现我是第一次去墓地,就借机来指责我父亲。“他害怕,”她说,“他一直都是这样,他害怕疾病和死亡。贾妮,所有那些傲慢的人,那些自以为了不起的人,都会假装死亡不存在。你奶奶去世时,你父亲都没有来葬礼上看一眼。你爷爷去世时也一样,他只待了两分钟就逃走了,因为他是个胆小鬼,他不想看到爷爷奶奶死去的样子,就是为了避免想到自己也会死。” 我试着反驳她,但我很小心,我说我父亲很勇敢。为了维护他,我举例说,有一次他告诉我,死去的人就像损坏的物品,就像电视机、收音机和搅拌器,最美好的事情就是怀念它们好的时候,因为记忆是唯一能让人接受的坟墓。但我的回答让她很不高兴,她一直都没把我当成孩子,说话时她不会斟酌字句,她直接训斥了我,她说我鹦鹉学舌,重复着我父亲说的混账话,说我母亲也对我父亲言听计从。 她小时候也听信我父亲那一套,但自从认识了恩佐,她就把我父亲从脑子里抹去了。“抹——去——了。”她一字一句地说。最后她在一面放置骨灰盒的墙壁前停了下来,指给我看下面的一个格子。那个墓穴旁边围起一个小花坛,亮着一盏火焰形状的灯,椭圆的相框里有两张相片。就是这里,她说,我们到了,左边那个人是恩佐,另一个是他母亲。她的态度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她没有表现得很庄严或很心痛,而是很愤怒,因为不远处有一些废纸和几支被人丢弃的枯萎花朵。她不满地深吸一口气,把她手上的花递给我,说:“你在这里等着,不要动,在这种鬼地方,如果你不发火,什么事儿也行不通。”她扔下我离开了。 我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两束鲜花,盯着恩佐的照片看,那是一张黑白相片。在我看来他长得不帅,这让我很失望。他长着一张圆脸,笑起来露出洁白的虎牙,他的鼻子很大,双眼炯炯有神,额头很窄,卷曲的黑发遮在上面。他应该不怎么聪明,我心里想。在我家里,大家都认为宽额头是聪慧和高尚的标志,我父母和我都是宽额头,然而窄额头——按我父亲的说法,就是笨蛋的特征。可是我想,眼睛也很重要(这是我母亲的观点):眼睛越亮,这个人就越聪明,恩佐的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因此我感到迷惑不解,他的目光显然和额头相互矛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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