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埃莱娜·费兰特 > 成年人的谎言生活 | 上页 下页
二三


  这时,寂静的墓地里传来维多利亚姑姑和人吵架的声音,这让我很担心,我害怕别人会打她,把她抓起来。这个墓地到处都一样,到处都是窸窣声、小鸟的叫声和腐烂的花朵,我一个人可走不出去。然而她很快就回来了,和她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个垂头丧气的老头,他为姑姑打开一把条纹布的折叠椅子,然后去打扫这条小路。她充满敌意地盯着那个老头干活,然后问我:

  “你觉得恩佐怎么样?帅不帅?”

  “帅。”我撒谎说。

  “不是帅,是非常帅。”她纠正我。那老头刚离开,她便把花瓶里原来的花连同发臭的水一起倒在一旁,让我去小喷泉打新鲜的水,说一拐弯就能看见。我害怕迷路,支支吾吾不想去,她挥舞着一只手赶我:“快去!快去!”

  我只好去了,找到了轻轻流淌的小喷泉。我想象,此刻恩佐的鬼魂正在透过十字缝隙,对维多利亚姑姑说着动情的话,我忍不住不寒而栗。他们那牢固的关系从来没有中断过,这真让我很羡慕。水缓缓流进金属花瓶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如果恩佐是个丑男人,那又怎样,他的“丑陋”突然令我很感动,甚至这个词已经失去意义,消融在汩汩的水声里。最重要的是他激起爱情的能力,哪怕他丑陋、邪恶或愚蠢。在喷泉边,我感受到了一种伟大的力量,我希望那种爱的能力能降临在我身上,像降临在恩佐和姑姑身上一样,无论我将来会长着一张什么样的脸,只要有那种爱的能力就好了。我拿着两个装满水的花瓶往回走,我渴望姑姑把我当作大人一样对待,用她那种夹杂着方言、肆无忌惮的语言,继续仔仔细细对我讲述他们的爱情,那种绝对的爱情。

  但我转进那条小路时,眼前的场景让我感到惊恐。维多利亚坐在刚才那个老头带过来的折叠椅上,她双腿张开,手肘支撑在大腿上,上身弯着,双手掩面,她在说话,她在和恩佐说话,这不是幻觉,因为我听见了她的声音,但听不清说的什么。尽管恩佐已经去世了,她还是和他保持着真正的关系,他们的谈话让我很感动。我尽量放慢脚步,用力踩着步子,好让她听见我回来了。可直到我走到她跟前,她才察觉到我回来了,她立刻拿开手,轻轻擦拭脸上的皮肤,她擦眼泪的动作很巧妙,她让我看到她的悲痛,又没有一丝尴尬,反而像一种掩饰。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有些发红,眼角有些湿润。

  在我家,我必须隐藏自己的情绪,不然就会显得没教养。而她,过去了整整十七年——对我来说,这似乎是一段无穷无尽的时光——她依然伤心欲绝,在墓穴前痛哭,对着大理石说话,对着一堆看不到的骸骨、一个早已不在人世的男人倾诉。她只拿了一个花瓶,用虚弱的声音说:“你插你那束花,我插我的。”我听从她的嘱咐,把自己的花瓶放在地上,解开花束。她抽搭了一下鼻子,一边拆除包装,一边低声说:

  “你有没有告诉你父亲,我跟你讲了恩佐的事?他有跟你谈过恩佐吗?他有没有说实话?他有没有对你说,他跟恩佐是朋友,想知道我们之间的一切,于是恩佐全都告诉了他。后来他让恩佐受尽折磨,他把我的恩佐毁掉了?他有没有告诉你,为了我们父母的房子,那个我现在住的破房子,我们闹得有多凶?”

  我摇摇头,我本想告诉她,我对他们吵架的事不感兴趣,我只想听她讲爱情,因为我认识的人,没有一个能像她一样,对我讲这种事。但维多利亚特别想说我父亲的坏话,她希望我听她说,想让我明白她为什么那么生我父亲的气。就这样,她坐在折叠椅上插花,我半蹲在离她不到一米远的地方,也在把花放进花瓶里,她讲起了他们为了房子吵架的事,那套房子是他们的父母留给五个孩子的唯一遗产。

  故事太长了,让我觉得很难受。她说:“你父亲不想放弃,他一直想得到自己的那份。他说这是我们兄弟姐妹的房子,是爸妈的房子。这是他们付款买的,只有我帮过他们,我拿出自己的钱帮了他们。我说,没错,安德烈,但你们全都安顿下来了,好赖都有一份工作,可我什么都没有,其他兄弟姐妹都同意把这套房子留给我。他却要把房子卖掉,把卖房子的钱五个人分。如果其他三个人不想要他们那一份,很好,但他那一份他想要。我们争论了好几个月:你父亲站一边,我们其他四个兄弟姐妹一边。因为一时找不到解决方案,恩佐也参与进来。你看看他,看看他的脸、他的眼睛和他的笑容。

  我们当时很相爱,除了你父亲,没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他是恩佐的朋友,我的兄长,给我们出主意的人。恩佐站在我这一边,他说,安德烈,你妹妹没能力给你钱,她从哪儿去弄这么多钱?你父亲回答说,你闭嘴,你算老几,你连话都说不清楚,这是我和我妹妹的事,你插什么嘴?恩佐很伤心,他说,那好吧,我们估一下房子的价值,我来付你应得的那一份。你父亲却破口大骂,王八蛋!什么叫你来付?你不过是个小宪兵,你能从哪儿弄到钱!你要是能弄到,只能说明你手脚不干净,是个穿着制服的盗贼!就是这一类的话,你明白吗?你好好听听,你父亲看似文雅,但其实很粗俗,他甚至说,恩佐不仅睡了我,还他妈想把我们父母的房子搞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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