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埃莱娜·费兰特 > 成年人的谎言生活 | 上页 下页
一六


  §2-2-

  我说我再也不想见到她,那也不是一句真正的谎言,因为我的确害怕再和维多利亚见面。但我说出那句话时,我就已经知道自己在哪天、几点钟、在什么地方会再见到她。甚至,我感觉我根本就没和她分开,她的每句话、每个动作,每个表情都还萦绕在我脑海里,好像那一切都没结束,而是正在发生。父亲一直在说话,想让我明白他有多爱我。可我满脑子却都是他妹妹的样子,我只听见她的声音,甚至是现在,我依然能清楚记得她的模样、她的声音。

  我看到她穿着天蓝色的裙子出现在我面前,听见她用粗粝的方言对我说:“把门关上。”她说完就转过身去,就好像除了跟着她,我别无选择。维多利亚的声音里,或许是她整个身体里,有一种不经过滤的暴躁,这种情绪瞬间击中了我,仿佛用火柴点燃瓦斯时,我手上感受到从火炉的孔隙里迸溅出的火焰。我把门从背后关上,跟在她身后,就像她用皮绳牵着我一样。

  我们在一个充满烟臭味的地方向前走了几步,那里没有窗户,唯一的光亮来自一扇敞开的门。她穿过那扇门消失不见了,我跟上去,走进一间小厨房,立刻感到很震惊,因为厨房里格外整齐,却弥漫着烟屁股和垃圾的味道。

  “你想喝橙汁吗?”

  “我不想麻烦你。”

  “你想喝还是不想喝?”

  “想,谢谢。”

  她让我坐到一把椅子上,然而又改变了主意,说椅子坏了,让我坐另一把。让我惊讶的是,她没有像我期待的那样,从那个颜色有些发黄的白冰箱里取出听装或瓶装的橙汁,而是从一个篮子里拿了两个橙子,她切开橙子,开始往一个玻璃杯里挤橙汁,她没有用榨柑橘器,而是用手和一把叉子。她头也不抬地对我说:

  “你没有戴手镯。”

  我紧张地问:

  “什么手镯?”

  “就是你出生时,我送你的那只。”

  自从我记事起,我从来没有戴过手镯。我想,对她来说那一定是件很重要的东西,而我没有戴,可能冒犯到了她。于是我说:

  “可能我母亲在我小时候给我戴过,戴到一两岁,后来我长大了,镯子戴不上了。”

  她转过身看向我,我把手腕伸给她看,向她证明我的手腕太粗了,已经戴不上新生儿的手镯了,可她竟放声大笑起来,她的嘴巴很大,牙齿也很大,笑的时候露出了牙龈。她说:

  “你很机灵。”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你怕我吗?”

  “有点儿。”

  “害怕很正常。即使不需要害怕时,也应该害怕,它能让你保持清醒。”

  她把杯子放在我面前,杯壁上还滴着果汁,橙色的表面漂浮着果粒和白色的种子。我看了看她精心梳理的头发,她梳的那种发式,我只在电视上、老电影里和我母亲少女时代拍的照片里看到过,她的一个朋友当时梳的就是那种发型。在宽大的额头和深眼窝之间,维多利亚的眉毛乌黑浓密,像两根木炭。你喝呀,她说。我不想惹她不高兴,立刻抓起杯子,但喝这种果汁实在让我很恶心,因为我看见果汁是从她手心里流下来的,而且如果是我母亲,我会让她帮我把果肉和种子捞出去。你喝呀,她又说,喝了对你身体有好处。我喝了一大口,这时她却坐到了眼前的椅子上,几分钟前,她还说它不太稳当。

  她表扬了我,但还是用之前那种冷淡的语气说:“没错,你很机灵,你马上就找到借口,为你父母开脱,真不错。”但接着她告诉我,我全弄错了,她送给我的手镯不是给婴儿戴的,而是大人戴的,她很珍视那只手镯。她强调说,因为我不像你父亲,他很贪财,迷恋物质;我看重的不是东西,而是人,你出生的时候,我就想,我要把镯子送给这个孩子,等她长大就可以戴了。我还给你父母写了便条说了这件事——等她长大了,把镯子送给她——我把手镯和纸条投进了你家信箱里。你想啊,我要是上楼去了,你父亲和母亲俩冷血动物,肯定会把我轰走的。

  我说:

  “可能镯子给小偷偷走了,你不该放在信箱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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