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埃莱娜·费兰特 > 成年人的谎言生活 | 上页 下页
一七


  她摇摇头,乌黑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什么小偷?你说什么呢?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喝橙汁吧。你母亲会给你挤橙汁喝吗?”

  我点点头,但她没有在意我。她在谈论鲜榨橙汁的美味,我发现她表情变化特别快,鼻子和嘴巴之间的褶皱瞬间消失不见了,那些褶皱让她看起来很愠怒(就是这个词:愠怒),高颧骨下的那张脸,一秒钟之前,我还觉得很长,仿佛是一张紧绷在鬓角和颌骨间的灰色帷幕,此刻却恢复了血色,她变得温和了。“我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她说,“每次到了我的命名日,她都会端一杯热巧克力到我床前,她把巧克力做成了奶油状,鼓得高高的,就好像往里面吹过气。你呢,你父母会在命名日给你做热巧克力吗?”我本来想说是的,尽管在我家没人庆祝命名日,也没有人把热巧克力端到我床前。但我害怕被她识破,于是我摇了摇头。她不满地摇摇头说:

  “你父母不尊重传统,他们那么自以为是,才不会降低身份去做热巧克力呢!”

  “我父亲会做拿铁。”

  “你父亲就是个混蛋,算了吧,他还会做拿铁?你奶奶倒是会做拿铁。她会在里面放两勺打好的鸡蛋。他和你讲过我们小时候是怎么喝咖啡牛奶、往里面加蛋黄酱的吗?”

  “没有。”

  “你知道吗?你父亲是这样的人:好事净让他占了,他见不得别人一点好。如果你告诉他那是不对的,他就会把你抹去。”

  她不满地摇摇头,说话的语气很疏远,但不冷淡。“他抹去了我的恩佐,”她说,“对我来说,他是最重要的人。你父亲会抹去一切比他优秀的人,他从小时候起就一直是这样。他自以为很聪明,可事实上他从来都不聪明,我才是聪明的那个,他只是狡猾。他天生就懂得怎么让你离不开他。小时候,如果他不在我身边,我会觉得连太阳都消失了。我想,如果我不按照他想的去做,他就会离开我,只留下我一个人,我就会死掉。

  就这样,他一直在指使我,给我规定什么好,什么不好。告诉你吧,我天生就热爱音乐,我想当舞蹈演员。我知道,这就是我的命运,只有他能说服我们的父母答应我,但你父亲认为当舞蹈演员不好,他不让我跳舞。对他来说,你只有一直把书捧在手上,你才配得起活在这世上,如果你不学习,你就什么也不是。他对我说,什么舞蹈演员,维多,你连舞蹈演员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还是好好学习吧,别再提跳舞的事儿了。那时,他做家教已经挣了些钱,他本可以帮我报一所舞蹈学校,而不是净给自己买书,他也只会买书。他没有帮我,他喜欢抹杀所有事、所有人的意义,除了他、他自己的事。他抹杀了我的恩佐。”姑姑最后突然说,一开始你父亲让恩佐相信他们是朋友,可后来却把他的灵魂抽出来,毁掉,撕成了碎片。

  姑姑对我说了这一类的话,但说得更通俗,带着一种让我眩晕的亲密感。从她的脸上就可以看出来,在很短的时间内,她摆脱了困境,又陷入了困境:遗憾、憎恶、愤怒和忧伤,各种情感在她心里泛起。她痛斥我父亲,用的都是我从没听过的污言秽语。但一提到那个恩佐,她就激动得不再说话,低下头,躲开我,很夸张地用一只手遮住双眼,匆忙地走出厨房。

  我没有感动,只是觉得很紧张。趁她不在,我把一直含在嘴里的橙子籽儿吐到了杯子里。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我很羞愧,因为她辱骂我父亲时,我没有反驳。我想我应该告诉她,用那种方式谈论一个受人景仰的人是不对的。这时,音乐声悄然流淌起来,几秒钟之后,音量突然加大,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她大声喊我:“过来,贾妮!你在做什么,睡着了吗?”我立刻从椅子上跳了下去,走出厨房,走进昏暗的玄关。

  没走几步,我来到一个小房间,里面有一张很旧的单人沙发,地板角落里放着一把手风琴,一张桌子上摆放着电视机,还有一张小凳子,上面放着一台电唱机。维多利亚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在那儿,她自然可以看见我父亲的汽车,我父亲正坐在里面等我。她谈到那首音乐,但没有转过身:他应该听一听这首曲子,这样他就会想起来了。我发现,她正在有节律地晃动着身体,双脚、胯部和肩膀都有轻微的动作,我迷惑不解地盯着她的后背。

  “我第一次见到恩佐是在一个舞会上,我们跳了这支舞。”我听见她说。

  “那是多久之前?”

  “到五月二十三号,就十七年了。”

  “已经过去很久了。”

  “一分钟也没过去。”

  “你喜欢他吗?”

  她转过身来。

  “你父亲什么也没告诉你吗?”

  我犹豫不决,她看起来很严厉,我第一次觉得她比我父母还要老,尽管我知道,她要比他们小几岁。我回答说:

  “我只知道他结婚了,有三个孩子。”

  “没有别的了?你父亲没告诉你,他是个坏人?”

  我犹豫不决。

  “有点儿坏。”

  “然后呢?”

  “罪犯。”

  她脱口而出:

  “你父亲才是坏人,他才是罪犯!恩佐是宪兵队的上士,他甚至对罪犯都很仁慈,他每个星期天都会去做弥撒。你想想,我一开始不信上帝,因为你父亲让我相信,上帝并不存在。但遇见恩佐后,我的想法就变了。他是这世上最善良、最正义,最有同情心的人。他的声音是那么优美,他唱歌是那么动听,他还教我拉手风琴。遇到他之前,男人都让我觉得恶心,遇到他之后,无论谁靠近我,我都会因为厌恶而把他赶走。你父母对你说的没一句是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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