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埃莱娜·费兰特 > 成年人的谎言生活 | 上页 下页
一二


  她最后一句话把我搞糊涂了,也许是伤害到我了。我父母都不会让我一个人去离家两百米的地方买面包。每次我去找安吉拉和伊达玩儿,我父亲,通常是我母亲会开车送我去,把我送到马里安诺和科斯坦扎的家里,之后会接我回家。突然间,他们竟然同意让我独自一人去陌生的地方,那些他们都不愿意去的地方?不,不,他们只是被我搞烦了,对我来说很急迫的事儿,对于他们来说无关紧要,他们并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或许在那一刻,我身体里的某个东西突然断裂了,或许这就是我童年结束的征兆。

  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就像一个装满颗粒的容器,不知不觉中,有些颗粒从裂开的缝隙中掉了出来。我可以确定,我母亲早就和我父亲商量好了,他们俩现在站在一条战线上,他们立场明确,好让我想明白,我现在简直就是在无理取闹,自己的问题自己想办法解决吧。我从她疲倦又温柔的语气听出了她的心里话:你真是越来越惹人烦了,把我的生活都打乱了。你不好好学习,老师天天念叨,维多利亚姑姑的事儿没完没了了,真是太烦人了?乔瓦娜,我该怎么说你才肯相信:你爸爸说的那句话没有恶意。我受够了,你去研究那张地图去吧,别再烦我了。

  真相到底如何,我现在并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第一次尝到了失去的感觉。我感到一种令人痛苦的虚无感,就是我确信自己拥有某样东西,但它忽然被剥夺的感觉。我默默站在那里。她又补了一句:“从我房间出去,把门关上。”

  我愣愣望着关上的房门,眼巴巴地等着她把地图给我。结果她没有出来,我蹑手蹑脚溜进自己房间去学习了。当然,我没有打开书本,我的脑子突然像打字机一样,砰砰砰敲出我之前从来没有过的想法。我根本就不用等母亲把地图给我,我可以自己去拿。我研究一番后,就可以徒步去找维多利亚姑姑。我会走很久,可能几天,可能数月。这个想法让我心潮澎湃,即使风吹日晒雨淋,即使千难万险,我也要走下去,直到看到自己的未来,见到那个丑陋邪恶的女人。我说到做到。我脑子里还记着我母亲列举的大部分街道名字,我起码能找到一条街道吧。尤其是“比安多街”①,这个地名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旋。那肯定是一个让人难过的地方,我姑姑就住在那里,这个地方让人遭罪,或者让人折磨别人。一条充满痛苦的街道、一段段台阶,长满荆棘的草丛把人的腿扎得生疼,浑身沾满泥巴的流浪狗张着血盆大口,流着口水。

  【①街道的名字是Pianto,意大利语是哭泣的意思。】

  我想先在地图上找到那个地方,我来到放电话的走廊。我想找到地图册,它夹在一本厚厚的电话簿里。但在翻找的同时,我在那堆册子上看到了一本电话簿,里面记着我父母常打的电话。我怎么没想到呢?可能维多利亚姑姑的号码也在电话簿里。既然有她的电话,我还用得着等我父母给她打电话吗?我自己就能打给她。我取下电话簿,直奔字母“V”,我没有找到叫维多利亚的人。于是我又想:她和我、和我父亲一个姓,那就是姓特拉达。于是我赶紧寻找字母“T”,果然很快就找到了:特拉达·维多利亚。那是我父亲的字迹,有点褪色,她像陌生人一样出现在其他人中间。

  这真是激动人心的时刻,我欣喜若狂,感觉自己对面一条秘密通道的入口,让我可以毫无障碍地见到维多利亚姑姑。我想:给她打电话吧,马上打!我会对她说:我是你侄女乔瓦娜,我想见你一面。她可能会亲自来接我,我们会约定好见面的日期和时间,在我家楼下见面,或在万维特利广场见面。我去查看了一下我母亲的房门有没有关着,我来到电话前,拿起了听筒。但当我拨完那些号码,电话正在接通时,我心里觉得一阵害怕。想想看,在照片的事情之后,这是我第一次采取具体行动。

  我到底在做什么?我得告诉他们,如果不是告诉我母亲,那也应该告诉我父亲,他们中应该有一个人给我许可。慎重、慎重、慎重。但我已经犹豫了太久了,我听到一个很粗暴的声音,那就像一个经常来我家参加聚会、长期抽烟的女人的声音,她大声说:“喂。”她说这个“喂”很坚决、粗鲁,是很地道的那不勒斯发音,单是这个“喂”字,就吓得我赶紧挂上了电话。我挂电话很及时,因为这时我听见钥匙在锁眼里转动的声音,我父亲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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