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文学 > 隐墙 | 上页 下页 |
| 五一 |
|
|
|
一切都还在那里,排水槽、斧头和木头堆,好像正等待着我们开始旧日的晨间游戏。我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但无法就这样排遣掉心里的悲伤。我总是不得不等待一段时间,直到这段悲伤变得成熟,自行从身体里排出。但我还可以工作。我前去寻找掉落的树枝,在整个下午把一捆又一捆树枝拖回小屋。我打算把它们放在那里,在太阳下晒干。我在中午时就已经把被子和稻草床垫都拿到草地上去了。它们还不是很潮,但是闻起来有点霉味。在冬天,这里的积雪一定覆盖了小屋的屋顶。 这一次,我也带了更多的土豆过去,把它们放在房间里。但是我不知道这次该去哪里找面粉。即使小屋里还有面粉,也应该早就发霉了,或者是被老鼠吃掉了。第三天,我射中了一只小鹿,然后把所有肉都用盐腌过,放在桶里,埋在雪中一个被荫蔽的凹陷处。我还是觉得很压抑,但贝拉和公牛很满意。有时它们会停止吃草,小跑着来到小屋这边,把大脑袋伸进门里。它们来这里不仅是因为喜爱我,而且因为我习惯让它们从我的手上舔一点盐吃。 直到第五天,我才和“猞”去了那个俯瞰点。乡间现在是一片鲜花盛开的碧绿旷野。我几乎已经分不清田地和草地的颜色。到处长满了杂草。在第一个夏天,小道上就长满了草;现在,我看到那条宽阔的大街上也只剩下几个晦暗的岛屿。草的种子在裂缝里扎了根。很快,这些街道将不复存在。这一次,看到遥远的教堂塔楼几乎不再能使我感到触动了。我等待着熟悉的愁闷与绝望向我侵袭而来,但它们没有到来。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在森林里生活了五十年,那些塔楼对我来说不过是石头和砖瓦的建筑而已,它们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 我甚至想到,贝拉现在产的奶不多,我把黄油桶留在山谷里是对的。于是我站了起来,再次和“猞”走进森林。我惊讶于自己的冷漠。有些东西发生了改变,我必须接受新的现实。这个念头引发了一丝不适感,但我只需要想过这个念头,把它抛在脑后,就可以摆脱这种不适感。我不能刻意维持自己生活中那些陈旧的悲哀。过去的生活已经强迫我撒了太多的谎,但是现在,谎言的所有借口和理由都不存在了。毕竟,我已经不在人类中间生活了。 六月初,我终于觉得自己适应了高山牧场,但事情永远都不会再像去年一样了。在高山牧场上度过的第一个夏天已经一去不返了,我不想要任何事情重演,因此刻意不让自己重新陷入旧日的魔力。不过,高山牧场并没有让我为难,它在我面前封闭了,露出了一副陌生的面孔。 我要做的事情比去年少一些,因为不再需要做黄油、收集乳脂了。贝拉产的奶很少,公牛终于不得不喝水了。贝拉产的奶刚好满足日常的需求,我只能用那一点黄油打出奶油来。可怜的贝拉,如果奇迹再不马上发生,它就再也生不出小牛了。 像去年一样,我经常坐在屋前的长椅上注视着草场。草场和那时相比没有任何变化,气味依然甘甜,但我再也无法沉浸在旧日的陶醉中了。我勤奋地把掉落的树枝锯成小段,还剩下很多时间可以带着“猞”去森林里散步。但我不再进行大规模的远足了,因为我在去年夏天已经划定了自己的界限。那道墙壁通往哪里,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我也没有兴趣再去发现十栋散发着老鼠气味的伐木工小屋。荨麻菜现在已经穿过了破裂的门,挤进了那些小屋,填满了每一道缝隙。 我宁可和“猞猁”穿过森林。相比于在长椅上无所事事地坐着,注视着草场,散步对我来说更好一些。定期沿着那些已经有草开始生长的老路散步总是能够重新使我得到宽慰,而且这也是“猞”每天的乐趣所在。每次远足对它来说都是一次巨大的冒险。那时我经常会跟它说说话,它几乎听得懂我所说的一切。谁知道呢,也许它懂的词比我所设想的更多。在那个夏天,我完全忘了“猞”是一条狗,而我是一个人类。 我知道这一点,但这一区分已经不再有意义。就连“猞利”也不一样了。自从我如此关心它,它就变得更平静了,好像不再一直惧怕只要离开五分钟,我就会消失在空气里了。当我在今天思考这一点时,我相信被独自抛下就是它在作为狗的一生里唯一有过的巨大恐惧。我在这个过程中也学会了很多东西,几乎理解了它的所有动作和声音。现在,我们之间终于出现了一种缄默的互相理解。 六月二十八日,接近傍晚的时候,我和“猞猁”从森林里走出来,这时我看到了那头公牛是如何征服贝拉的。我甚至没有注意到它在夜里跑到了贝拉身边。当我在玫瑰色的黄昏天空下看到这两头巨大的动物互相交融时,我相信这次肯定会有一头小牛了。在这样的黄昏天空下,以这样伟大的方式,没有人类的介入,一定要这样才可以。我直到今天都不知道我的判断是不是正确的。无论如何,从那以后,贝拉就不再渴求公牛了,那只公牛也只忙着往它巨大而强壮的身体里塞进更多甘美的草叶,在太阳下打瞌睡或者是在草场上跑跑跳跳。它是一只非常美丽和强健的动物,脾气也很好。有时候,当我挠着它的额头时,它会把沉重的头靠在我的肩上,舒服地抽着鼻子。也许它以后会变得野蛮和暴躁。但那时它也只不过是一头巨大的牛犊,值得信任,非常有趣,随时准备美餐一顿。我相信它没有自己的母亲那么聪明,但聪明本来也不是它一生的使命。有趣的是,它甚至会服从于“猞猁”,尽管相比之下,“猞”只是个会吠叫的侏儒。 如今,我相信贝拉的确怀上了一头小牛。它在秋天的产奶量变多了,而且绝对变胖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根据那本农用日历,小牛会在三月底出生。贝拉现在还不是特别胖,但确实比以前胖了,这也可能只是因为我给它带回来了上好的干草。在四个星期之前,我还不敢抱有奢望,直到今天我依然怀疑这一点,也许我只是在说服自己去相信我所希望的事情。我必须耐心地等待。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