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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


  整个四月都寒冷而潮湿,在四月下旬,下起了暴风雨,我不得不待在小屋里。我不喜欢被迫休息。我整个人都充满着工作的热情,现在只能修改衣物,这样到了夏天才有衣服穿。我的双手裂了口子,总是会有线缠在上面,针也会从手指之间滑落,我不得不重新找针,重新纫针。我目前还不需要担心衣服的事情。但鞋子的情况就要糟糕很多了。我有一双有着凹槽状胶底的坚固的登山鞋,非常耐穿,此外,我还有露易丝的登山鞋,那双鞋对我来说有点太大了,不过,在必要的情况下也可以穿。但我穿来的那双浅口鞋的状况已经很差了。衬里撕坏了,鞋尖和鞋跟都磕坏了,几乎没法再撑上一个夏天。在此期间,我用鹿皮给自己缝了一双鞋。这双鞋不太好看,但穿起来很舒服。可惜这双鞋穿不了多久。那时候我还没有想到这一点。长筒袜和短袜的状况也很差。我的羊毛长筒袜早就被消耗完了,我不得不把一张羊毛毯拆下,用彩色羊毛织袜子。

  我早就不再穿得体的衣服了。我早就找到了对我来说实用的衣物:胡戈的衬衫,我已经把它们的袖子都改短了;我穿旧的绒毛裤;一件呢绒短外套;一件羊毛背心;在冬天还有胡戈的长皮裤,穿在身上皱巴巴的。在夏天我穿短裤,它们是用露易丝晚上在小屋穿的优雅的巴洛克式长裤裁剪出来的。我的睡袍保持着良好的状况,我只在家里穿。总而言之,都是些不怎么好看,但很实用的衣服。我几乎不考虑我的外表是什么样子。我的动物们也不在乎我穿什么样的衣服,它们肯定不是因为我的外表而喜欢我的。可能它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作美感。我也几乎无法想象人类怎么能在它们的眼里显得美丽。

  我用了好几天来做这些麻烦的修补工作。天气很冷,风很大,“猞”没有一次展现出对远足的渴望。它坐在壁炉洞里,吸吮着温暖的气息。那只猫躺在我放在桌子上的衣服上。它很喜欢躺在衣服上,珍珠和“老虎”以前也是这样。如果我说了什么话,它就会开始发出呼噜声,有时候,我的目光就足以使它兴奋。风环绕着小屋咆哮,我们在里面温暖又舒适。当寂静变得太过广大、太过压抑时,我就说上几句话,那只猫会发出小小的呼噜声作为回答。有时我会唱歌,那只猫也没有表示反对。如果完全不去回想过去的事情,我本会感到非常满意,但我很少能成功地做到这一点。

  四月二十六日,我的闹钟停了。当它的指针停下来时,我正坐在那里缝着衬衫。一开始,我根本没有注意到发生了什么,意思是,我只注意到有什么东西和之前不一样了。直到那只猫竖起耳朵,把头转向床边的时候,我才注意到这新的寂静。闹钟坏了,就是我去隔壁山谷远足时在山上的狩猎小屋里找到的那个闹钟。我把它握在手里摇晃,它嘀嗒了一声,然后就寿终正寝了。我用剪刀把它拧开。我觉得它看起来没有问题。我没有在齿轮里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没有任何东西碎掉,但它还是不能嘀嗒作响了。我清楚自己没有任何办法让它再次走动起来了。所以我就不去管它,又把外壳拧上了。现在是乌鸦时间下午三点,而它从此显示的就是这个时间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还要留着它。它一直就站立在我的床头边,显示着下午三点。我只剩下自己的手表了,它总是被放在抽屉柜里,因为我怕工作的时候把它打碎。

  现在我没有任何表了。在从高山牧场回来的路上,我弄丢了那块手表。也许是贝拉的蹄子把它踩进泥土里了。那时候我觉得它不再重要了,就没有回去找。但我也可能永远都找不到它。那是一块很小的手表,是一个金制的玩具,是几年前丈夫送给我的礼物。他总是喜欢看我戴精致漂亮的东西。我宁可要一个实用的大手表,但今天我很高兴当时假装收到礼物很开心。现在,这块小手表也丢了。它显示的时间甚至早就不是准确的乌鸦时间了。这些小手表从来都不准。

  我在一开始很想念那个闹钟。在新的、令人压抑的寂静中,我有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夜里我会醒来,耳边回荡着熟悉的嘀嗒声,但唤醒我的只是自己的心跳声。那只猫第一个察觉到了闹钟的死亡,“猞猁”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件事。一只钟表走向寂静可能并不意味着什么危险或是野兽的征兆,因此它什么也没有注意到。它对熟悉的声音不太敏感,即使是剧烈嘈杂的声音。但如果在夜间狩猎的时候,有一根树枝发出了非常轻的断裂声,它就会站稳,在那里试图感知。现在没有谁来帮我分辨这些无害的和有威胁性的声音了。我必须自己小心。那只猫在白天和晚上都竖着耳朵仔细倾听,但并不是为了我。

  等到天气真正改善以后,已经是五月了。我在森林里度过了两年,突然注意到我几乎再也没有想过有人最终会找到我。我在这里的第一个五月忙于给土豆田松土和施肥。第二个五月也是这样度过的。一夜之间,夏天就要开始了,与冻僵的黄褐色春花一起,一切都同时迎接阳光。我再次开始伐木,在阳台下面堆积新的库存。我不能毫无准备地突然面对冬天。五月十日,天气有了夏日般的温暖,而且这样的天气一直维持了下去,我把土豆种到了地里,满足地发现我这次种的土豆更多了。此外,我还把田地扩大了一小块。我也种了豆子,完成了最重要的春季农活。我决定马上动身去高山牧场。干草的库存已经吃紧了,我让贝拉和公牛到草场上去吃草。公牛一整个冬天都在吃啊吃,有时还可以喝到质量上乘的脱脂奶。我再一次去谷仓里取干草,这样秋天回来的时候手边就有存货了。果树开满了花,青草在一个星期内长高了许多,在墙壁那边,荨麻菜也长得很高了。今年的花开得特别晚,但至少我还可以指望它们不会受霜冻影响。

  接下来的几天又变得清凉多雨,但五月霜这一次表现得非常温和。五月十七日,天气又好转了,我开始搬家。今年的搬家工作似乎比去年还要繁重,因为我依然觉得气短,只能气喘吁吁、拖着步子背着重物。高山牧场上的青草已经长得浓密而碧绿了,树荫下还留有一点积雪。

  那只老猫愠怒地观察着我的准备工作。当我想要抚摸它时,它就用眼睛冷冷地盯着我,并没有发出呼噜声。它立刻就明白了我要做什么,而我可以理解它的不情愿。我觉得在它的目光下很有负罪感。最后几个晚上,它不再睡在我的床上,而是睡在坚硬的木头长椅上。在我们动身的那个清早,它甚至没有回到家里。那天从一开始对我来说就是一种伤害。我现在可以说服自己,那只猫是想要警告我。但这只是一个谎言。它只是不想被独自抛下,其中并没有什么神秘的联系。没有人愿意被抛下,就连一只老猫也是这样。

  那是一个晴朗的初夏日子,但我的内心感到沉重。即便是短期的道别,对我来说也变得无比艰难。我是一个喜欢闷在家里的人,一直都不喜欢旅行。我的心还留在陈旧的狩猎小屋里,那里现在已经上了锁,窗户也关上了。一栋被抛弃的房屋是一件令人悲伤的东西。我发现我走在了一条林木包围的小路上,对四周一点也不熟悉。这一次我没有在桌子上留纸条,我一点也没有想到要这样做。将近中午时,我们抵达了高山牧场,我几乎要喘不上气来了。“猞猁”欢呼着跑到草场上,然后跑进了小屋里。它想起了去年夏天,又开始把高山牧场当作自己的家了。我让贝拉和公牛去草场上,然后走进小屋。现在我的不适感也并没有消失,但我振作起来,稍作休息以后就去工作。我去牛圈里取掉落的树枝,洗掉地板上一年以来积攒的尘土。我难以避免地不断想到“老虎”,当我打开那个柜子时,我期待着一瞬间看到那只小公猫蜷缩成一团,睡在里面。我的膝盖发软,我必须控制住自己,直到这一阵软弱无力的劲头过去。

  过了一会儿,我坐在屋前的长椅上,忧伤地注视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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