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文学 > 隐墙 | 上页 下页 |
| 四三 |
|
|
|
胡戈的奔驰车变成了一个温馨的家,温暖且能遮风挡雨。森林里应该多停一些车,它们会变成很好的筑巢地点。在乡间的道路上,可能停了成百上千辆车,上面长满了常春藤、荨麻菜和灌木。但车里面很空 ,没有生物居住。 我观察着植物的生长,它们碧绿、饱满又安宁。我听着风声,听到了死去的城市里的许多噪声:铰链生锈后,窗户摔碎在人行道上的声音,水滴从破裂的水管中滴落的声音,还有数千扇门在风中拍打的声音。有时候,在暴风雨之夜,会有一个曾经是人类的石化物从书桌前的扶手椅上突然倒下,在镶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在某段时间,可能还发生过火灾。但现在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植物仓促地掩埋了我们的废墟。当我眺望墙壁后面的地面时,我看不到山蚁,看不到甲虫,就连一只最小的昆虫也看不到。但事情不会一直这样下去的。小溪里的流水会带来生命,微弱的、简单的生命,渗透过去,使大地复苏。这一点对我来说其实完全无关紧要,但奇怪的是,这个想法让我的心里充满了隐秘的满足感。 十月十六日,从高山牧场上回来以后,我终于又开始进行规律的记录了。十月十六日,我把土豆从地里刨了出来,把沾满泥的黑黑的土豆收进了袋子里。我迎来了丰收,老鼠造成的损失可以忽略不计。我感到心满意足,面对冬天又有了希望。我在一只袋子上擦了擦我染黑的手,然后坐到了一个树桩上。肚子一直咕咕叫的季节已经结束了,我一想起晚餐就开始流口水:新鲜的土豆和黄油。最后的阳光穿过山毛榉树落了下来,我疲惫但心满意足地收工了。我的背因为不断弯腰而感到酸痛,但这种酸痛令我舒适,刚好让我注意到自己还拥有背。更优先的工作是借助树枝把这些袋子拖回家里。我每次把两个袋子绑在山毛榉树枝上,拖着它们走过那条被我走出来的通往狩猎小屋的道路。到了傍晚,把所有土豆都搬到了房间里后,我感到非常疲惫,没有吃晚饭就上床睡觉了,不得不推迟自己的盛宴。 十月二十一日,天气依然晴朗,我把苹果和野苹果都采下来,带回了家里。苹果的味道非常好,尽管吃起来还是有一点硬。我把它们储藏在房间里,确保它们不会互相碰撞。我把已经有了压痕的果实放在第一排,打算快一点吃掉。它们看起来很漂亮,颜色青绿,背面呈现出鲜艳的火红色,就像白雪公主的故事里的苹果。 我清楚地记得童话故事,但忘记了其他很多事。因为我本来知道的也不多,留下来的只剩下一点了。我的头脑里还保留着那些名字,但不知道叫这些名字的人们有着什么样的故事。我过去学习只是为了通过考试,之后就靠着百科全书获得安全感。现在,没有了这些帮助,我的记忆里就只有一片可怕的混乱。有时我会想起几行诗句,却不知道这些诗都是谁写的,然后我就被一种痛苦的渴望折磨着,想要去最近的图书馆借几本书。那些书还在,总有一天我会弄到它们,这件事给了我一点安慰。今天我已经知道,等到了那时候就太晚了。就算是在正常时期,我也没法活到足够长的时间,补上所有的知识漏洞。我也不知道,我的头脑还能不能记住这些。如果能离开这里,我将会满怀爱意和渴望,抚摸我能够找到的所有书,但不会再阅读它们。只要我还活着,我就需要用尽全力,维持我和动物们的生活。我再也不会成为一个真正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了,我必须承认这一点。 阳光依然明媚,但每天都变得比前一天更冷了。有时在早晨,会传来一丝蔬果成熟的香气。豆子的收成非常好,现在也是时候去高山牧场摘蔓越莓了。我非常不愿意爬到高山牧场上,但我觉得不能放弃那些蔓越莓。高山牧场上一片寂静,在十月苍白的天空下显得富有魔力。我去了那个瞭望点,在那里眺望乡间。远处的景色看起来比在夏天更好,我发现了一座我以前没有看到过的红色教堂塔楼。草地现在已经变黄了,染上了一抹棕褐色,孕育着成熟的种子。中间散布着方方正正的平地,那些地方曾经是田地。那一年,它们已经被其他植物吞噬殆尽,留下了大片的绿色斑点,那里长满了杂草。这简直就是麻雀的天堂,只是再也没有麻雀了。它们就像玩具鸟一样躺在草地上,已经半埋在泥土里。 我不抱希望地来到这里,然而,当我观察这一切,没有看到一缕炊烟,没有看到一丝生命的痕迹时,我又承受了一次沉重的打击。“猞利”全神贯注地催促我继续走下去,而且长时间坐在这里也会觉得太冷了。我花了三个小时摘蔓越莓。这是一项辛苦的工作。我的手已经忘记了该怎么处理如此细小的东西,变得非常笨拙。最终,我装满了我的桶,之后坐在小屋前面的长椅上喝着热茶。草地上出现了大片的斑块,那里的草脱落了,又重新长了出来。草叶已经变得枯黄。在那里,有一丛低矮的、浅紫色的龙胆。它的花看起来就像是用柔软的丝缎裁成的。这是一株病态的、秋天的植物。我也再次看到了那只在空中盘旋、猝然坠入森林的鸢。我突然觉得最好还是永远远离高山牧场。 我一向不喜欢受到外部力量的干扰,会马上进行防守。我远离高山牧场不是出于理智,我把对它的反感归咎于对繁重的搬家工作的恐惧。但我不能拿自己的懒惰当借口,一切都是早就决定好了的事情,而且被证明是很好的做法。但是,一看到那些枯黄的草叶、闪耀的岩石和病态的龙胆花,我就不寒而栗。突然之间,我感受到某种巨大的寂寞、空虚和明晰,令我站起身来,逃也似的离开了高山牧场。走在熟悉的林间小路上时,那一切对我来说已经变得非常不真实了。天气突然变冷了,“猞”急着回到温暖的小屋里。 接下来的一天,我把蔓越莓煮熟,装进玻璃瓶里。我不得不用报纸把这些玻璃瓶封上口。在最后几天晴朗的日子里,我拿镰刀去给贝拉和小公牛割稻草,也顺便割了一些森林里的草给野生动物吃。我把稻草带回牛圈和一个上面的房间里。我把青草晒干以后,就把它们挪到了屋顶下面,之前那里放的也是用来喂野生动物的干草。我没有再管土豆田,想着到了春天再去耕地和施肥。然后我觉得累了,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完成了冬天来临前的准备工作。既然人们总是会碰上好年景,为什么老天就不能也赐予我一个好年景呢? 到了万圣节,天气突然变暖和了,我知道这只能预示着冬天的到来。我一整天都在干活儿,同时想起了那些墓地。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但我无法回避这个念头,因为这么多年以来,我每到这个时节都会想到墓地。我想象青草和鲜花早就淹没了那些坟墓,石碑和十字架慢慢地沉陷到泥土里,到处都长满了荨麻菜。我眼前浮现出长在十字架上的藤蔓、破碎的灯笼和残留的蜡烛。在晚上,墓园里一片荒芜。没有灯火燃烧,除了风在干枯的草叶之间的窸嚓响动,没有任何动静。 我想起了那一行行扫墓人,拎着装满了巨大菊花的购物袋,在墓前忙碌地偷偷挖土和浇水。我一直都很讨厌万圣节。那些老妇人关于疾病与解脱的闲言碎语,背后是对死者恶意的恐惧,很少会有爱意。人们努力尝试赋予这个节日一个美好的寓意,但生者对死者那种原始性的恐惧是无法根除的。人们不得不装饰死者的坟墓,这样才可以遗忘他们。我在小时候就觉得人们对待死者的方式这么恶劣是很令人难过的。但每个人都觉得,应该立刻用纸花、蜡烛和令人害怕的悼词填满逝者的嘴巴。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