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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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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迎来了在森林里的第二个秋天。仙客来在榛树潮湿的阴影下开花了,峡谷里则开满了蓝色的龙胆花。东风变成了南风,吹来了舒适的暖空气。也许我离开高山牧场的时机太早了,但我知道焚风过后一定会伴随着坏天气。我感到疲倦和烦躁,把一些干草拖进了仓库里,为自己在春天劈了那么多木柴感到高兴,我至少给自己省了不少事。 终于开始下雨了,但天气还是保持着相对温暖。我不得不在晚上生火,但在这里,在比较清凉的夏天我也得这样做。我待在家里,把胡戈的旧山屋服修改成我的尺寸。我的缝纫活儿做得很差,没有任何技巧,但我也不需要缝得多好看。我非常不喜欢这项工作,它只需要动手,于是我的思想就开始游离。待在温暖的房间里很舒服。“猞猁”在壁炉洞里睡觉,老猫躺在我的床上,“老虎”把一个小纸球踢到房间的角落里。它现在几乎已经成年,身形已经和它的母亲一样大了。它胖胖的脑袋几乎有它母亲柔软的小脑袋的两倍大。 老猫在我们回来以后对“老虎”怀有某种敌意,直到“老虎”对它发出了猛烈的嘶叫声,这很有可能是出于恐惧。从此以后它们就无视对方,两者都表现得好像自己才是家里唯一的猫。“老虎”没有认出它的母亲,它也不再是我带到高山牧场上去的那只小猫了,老猫早就不为它操心了。在雨天,天黑得很早,为了节约煤油,我很早就上床睡觉。我不像在高山牧场上的时候睡得那么好,那里的空气就已经让我感到疲惫了。我在夜里会醒两到三次,努力不去思考,避免把所有的睡意都赶走。我将近七点钟的时候才起床,接着走进牛圈。贝拉和小公牛又完全适应了这种生活,只是因为林中空地上的草没有那么好,贝拉产的奶变少了一点。不过我指望着喂干草可以改善这种情况。 天气渐渐变得非常寒冷和不利。我每天都和“猞利”去森林里,下雨的时候,我就试着抓几条鳟鱼。有一个下午我抓到了两条,第二天下午只抓到了一条,都是徒手抓的。我不知道鱼睡不睡觉,但这几条鱼肯定正在水潭里打瞌睡。钓鱼收效不佳。鳟鱼不肯咬钩。我没办法设定禁渔期,但就算这样,也无鱼可钓。吹焚风期间,鹿群的繁殖期提前了,我的睡眠也因此受到了惊扰。我觉得现在的鹿好像比去年更多了。我的忧虑是正确的。在其他人的领地里,它们的繁殖没有受到阻碍,然后都跑到了我的领地里。总有一天,除非遇上一个极端寒冷的冬天,否则森林里的野生动物会泛滥成灾。我在今天都说不清楚事情将会怎么发展下去。也许我还是应该试着在那道墙壁下面挖出一条通道,也许我应该彻底执行这项最后的任务,从泥土和石头中找到一扇正确的门。我不能让我领地上的野生动物丧失最后的逃生机会。 最终,风向又变成了东风。天气再次变得晴朗了。中午的空气突然变得温暖,我可以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了。大山蚁又变得非常活跃,排成灰黑色的队列从我身边经过。它们看起来有着非常明确的目标,专心致志地做着自己的工作。它们搬运着云杉针叶、小小的甲虫和小土块,看起来非常劳累。它们总是让我觉得有点难过。我从来都不忍心摧毁一个蚂蚁窝。我对它们的态度总是在惊叹、恐惧和同情之间摇摆不定。这当然只是因为我在用人类的眼光观察它们。如果有一只巨人般的蚂蚁,它可能也会觉得我的行为非常神秘和奇怪。 贝拉和小公牛整天都在林中空地上度过,吃着坚硬的浅黄色草叶,只是现在变得更安静了。它们显然更喜欢我在傍晚喂给它们的新鲜芬芳的干草。“老虎”在我的附近玩耍,但是会远离那些山蚁,“猞猁”则去灌木丛中进行一些小规模的远足,每十分钟就回来一次,询问般地看着我,平静下来,然后再次消失。 整个十月的天气几乎都很好。我现在就开始利用有利的天气,使木柴的库存翻了一倍。现在整栋房屋一直到阳台都堆满了木柴,看起来就像一座堡垒,旁边小小的窗户就像射击的孔洞。木堆流淌着黄色的树脂,整个林中空地都充满了树脂的气味。我平静地劳作,保持着稳定的节奏,不让自己过度劳累。在第一年里,我没能成功地做到这一点,总是找不到正确的节奏。但之后我慢慢地学会了这一点,适应了森林里的生活。在城市里生活,人们可以一连几年都保持神经质的紧张状态,尽管这样会摧毁神经,但人们还是能够坚持很长时间。但没有人可以一连几个月以一种神经质的紧张状态种土豆、锯木头或者割干草。第一年我还在适应环境,有点过度辛劳,那些过量的工作导致我再也无法完全恢复过来了。 我还荒谬地想象着自己又破了某种纪录。如今,我甚至连从房屋去牛圈都像在森林里悠闲地散步。身体保持着松弛,眼睛就有时间来观察。一个奔跑的人是没办法进行观察的。在以前的生活中,我一连几年都会经过一个广场,有一个老妇人在那里喂鸽子。我一直很喜欢动物,那些在今天已经石化的鸽子曾使我感到非常快乐,但我没法描述出其中任何一只的长相。我不记得它们的眼睛是什么颜色,鸟喙又是什么颜色。我就是不知道,这件事充分说明了我以前是怎样穿过城市的。 自从我开始了缓慢的改变,周围的森林才变得富有生机了。我不想断言这就是唯一的生活方式,但对我来说,这肯定是最合适的。在我发现这种生活方式之前,事物也一定都是像现在一样运转着。之前我总是在路上,总是很着急,心里充满了暴躁又不耐烦的情绪,因为无论到了哪里,我都必须先等上很久。我原本可以在路上放慢脚步的。有时我很清楚自己的状态和我们这个世界的状况,但我无法终止这种糟糕的生活。我经常忍受着的那种无聊,就像是一个单纯的玫瑰园丁在一场汽车制造商的国际大会上所感受到的那种无聊。我几乎整整一生都在参加这类大会,我很惊讶自己竟然没有在哪一天因为不堪重负而死去。很可能我能够幸存下来只是因为我可以逃避到家庭里。不过,在最后几年里,就好像我最亲近的家人也渐渐变成了敌人,生活真正变得灰暗和阴郁。 在这里,在森林里,我其实身处最适合自己的地方。我不再责怪汽车制造商,他们早就变得不再重要。他们曾用一些我不喜欢的东西折磨过我,我只有一次短暂的生命,他们却不让我平静地过日子。天然气管道、发电厂、输油管道,现在,因为人类已经不存在了,它们才显露出真正的、悲惨的面孔。以前,人们把它们当成了偶像,而不仅仅是工具。我在这座森林里也拥有一件这种东西,那就是胡戈的黑色奔驰车。当我们开车来到这里时,那辆车几乎还是全新的。现在它上面长满了植被,成了老鼠和鸟雀的巢穴。尤其是在六月,当葡萄藤开花时,它看起来很漂亮,就像一束巨大的婚礼花束。它在冬天也很好看,闪着风霜的寒光,或者是戴着洁白的帽子。在春天和秋天,我有时会在棕褐色的藤蔓之间看到那些褪色的黄色填充物,包括山毛榉树叶、泡沫塑料和马毛,被微小的牙齿咬碎和撕扯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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