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文学 > 隐墙 | 上页 下页 |
| 三五 |
|
|
|
我放弃了去陌生的领地远足以后,逐渐感受到一种瘫痪的感觉。我不再担心什么,更喜欢坐在小屋前面的长椅上,盯着蓝天发呆。所有的勤奋和实干精神都从我身上流失了,软化成一种平静的倦怠。我很清楚,这种状态可能会变得很危险,但这对我来说也无关紧要了。我不再为不得不生活在一个类似于简陋的度假屋的地方感到困扰,阳光、草地上广阔高远的天空与青草的芳香渐渐地将我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女人。我没有对此做记录,很可能是因为那一切对我来说都变得有点不真实。高山牧场远在时间之外。后来,当我收割干草、从下面潮湿的峡谷里回来时,我好像回到了一片神秘得让我陷入了忘我境地的土地。所有的恐惧和回忆都留在了下面阴暗的冷杉林里,我每往山下走一步,它们都会重新袭击我。好像广阔的草场释放出一种泛滥的、温柔的麻醉剂,它的名字就叫作遗忘。 我在牧场上生活了三个星期后,又匆匆动身去视察土豆田。那是在一段美好天气之后第一个阴冷的日子。我让贝拉和小公牛在牛圈里吃新鲜草叶、喝水,把“老虎”锁在小房子里。我担心它,便在它的箱子里撒了一些泥土,给它留了肉和牛奶。“猞猁”像往常一样跟着我一起去了。大概早晨九点钟的时候,我到达了狩猎小屋。我不知道自己心里怀有的是希望还是恐惧。一切都没有改变。荆棘长了起来,盖住了粪堆。当我走进房间时,我立刻就注意到了床上那个熟悉的压痕。我绕着房子走了一圈,喊着那只老猫,但它没有出现。我也太确定这个压痕是不是从五月以来就一直有的。于是我小心地抚平了床,在猫的碗里留下了一点肉。“猞在地板上和供猫进出的小门周围闻嗅,但它追随的也可能是过去留下的气味的痕迹。我打开所有的窗户,包括储藏室的窗户,让新鲜的空气抚慰着房屋。我也把牛圈里的窗户打开了。然后我去视察田地。土豆已经长了起来,没有施肥的土豆叶确实要显得更矮一些,叶子也没有那么浓绿。田地在久旱之后没有怎么生杂草,我决定等下过一场雨之后再来除草。 豆子也开始沿着杆子生长了。溪边草地上的青草没有去年那么茂密,急需一场雨。但距离收割还有好几个星期的时间,很有可能很快就会下雨。当我注视那片广阔、陡峭的草场时,我就完全失去了勇气。我竟然能搬到上面去,真是不可思议,而且还是在经过了漫长的行军以后。去年我走过去的那次,没走上太久就差点累死。我不理解为什么在高山牧场上的时候没想过这些。这很奇怪:只要一回到山谷里,我想起高山牧场的时候就几乎是带着恐惧与抗拒的心态,但在高山牧场上,我无法设想如何才能在山谷里生活下去。好像我有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格,一个只想在山谷里生活,另一个已经开始在高山牧场上茁壮成长了。这一切都令我感到有些焦虑,因为我无法理解这一切。 我透过那道墙壁看过去。那栋小房子已经完全被杂草覆盖了。我看不到那个老人,他肯定是躺在那道荆棘长成的墙的后面,水井也被挡住了。我似乎觉得世界正在缓慢地被荆棘吞噬。小溪因为干涸而变得水流细弱。有几条鳟鱼停留在水塘里,几乎一动不动。这个夏天,它们得到了保护,得以休养生息。 峡谷就像往常一样阴暗和潮湿,没有什么变化。下着毛毛细雨,山毛榉树上悬挂着柔和的薄雾。没有一只火蝾螈爬出来,它们可能都还在潮湿的石头下面睡觉。这个夏天,我还没有看到一只火蝾螈,只看到过高山牧场上灰绿色的蜥蜴。有一次,“老虎”把一只它咬死的蜥蜴放到我脚边。它习惯于把所有的战利品都带到我这里:巨大的蝗虫、甲虫和闪闪发光的苍蝇。蜥蜴是第一个重大的收获。它满怀期待地看着我,灯光在它的眼里映成金黄色。我不得不夸赞它,抚摸它。不然我还能做什么呢?我不是主宰蜥蜴的神灵,也不是主宰猫的神灵。 我只是一个局外人,最好不要牵扯进去。有时我会忍不住扮演命运的角色,把一只绝对会死掉的动物救下来,或者为了肉而射杀一只野兽。但森林能轻松应对我的干预。新的小鹿长大了,另一些动物死去了。我也不是真的想要打破这种宁静。牛圈附近的荆棘丛继续生长,就算我清除几百次,它们还是会比我活得更长久。等我不复存在以后,没有人再来割草,杂木林就会在草地上生长起来,之后这座森林就会一直推挤到墙壁那里,夺回人类从它手里劫掠走的土地。有时我的思想会陷入混乱,好像森林已经开始在我体内扎根,用我的头脑思考它那古老、永恒的思想。森林不愿意让人类回归。 在第二个夏天时,我还没有到这个地步。我的局限依然很明显。我觉得同时讲述以前的“我”和崭新的“我”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我对这个崭新的“我”没有什么自信,不知道它是否正在慢慢地被一种更大的“我们”所吸收。但在那个时候,已经有这种变化的预兆了。问题都在于高山牧场。在广阔的天空之下,在嗡嗡作响的宁静草地上,要保持一个独立的、与一切分割开来的“我”是不可能的,那是一个渺小的、盲目的、狭隘的生命,不想融入这个巨大的共同体。 我曾经为自己能成为那样的生物而感到非常骄傲,但在高山牧场上,这对我来说突然变得非常可悲与可笑,因为那只是一个华而不实的、虚无的存在。 第一次去狩猎小屋远足后,我带着最后一个装满土豆的背包和胡戈厚厚的法兰绒睡袍回了高山牧场。晚上相当冷,我想念自己温暖的棉被。大概下午五点钟时,我抵达了牧场小屋,它在我面前显得灰扑扑的,闪烁着雨水的光泽。突然之间,我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觉得其实哪里都不是自己的归属地,但过了几分钟,这种感觉就消散了,我在高山牧场上又像在家里一样了。“老虎”生气地向我喊叫着,它从我身边走过,跑到外面去了。 箱子里的泥土没有被动过,但是它把肉都吃掉了。它肯定很着急。它回来的时候,还是怀着深深的怨气,坐在一个角落里,把圆圆的臀部对着我。它的母亲也会用这种方式对我表达蔑视。不过“老虎”还是个孩子,十分钟以后就被和我在一起的诱惑吸引了。它受够了,与我达成了和解,最终爬进了柜子里。我完成了牛圈里的工作,喝了一点牛奶,配着面饼,然后穿着胡戈厚重的睡袍爬到了床上。看到山谷里的一切都保持正常真是令人感到安心。狩猎小屋还在老地方,我甚至可以指望那只老猫还活着。当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总是怀有一种愚蠢的恐惧:只要我背转身去,我看到的一切就都会消失。所有的理智都无法治愈这种恐惧。在学校里,我会想象父母的房子突然消失,代之以一片广阔的空地。之后,当家人不在家时,我又会陷入一种神经质的恐惧。我只有在他们都躺在床上或我们都围坐在桌边的时候才能感受到安心。 对我来说,安全感就意味着能够看到和触碰到的东西。在那个夏天,我的情况也是如此。当我在高山牧场上时,我就怀疑狩猎小屋的真实性;当我在山谷里时,我就想象高山牧场变成了一片虚无。我的恐惧真的有那么愚蠢吗?那道墙壁难道不是我幼年时的恐惧的一种证据吗?在一夜之间,我的早年生活,我拥有过的所有东西都被以某种神秘的方式偷走了。如果这件事情是有可能的,那么一切都有可能发生。人们总是向我灌输太多的理智与纪律,让我从一开始就能够克服这样的变化。但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个行为是不是正常的,也许面对所发生的一切,唯一正常的反应就是发疯。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