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文学 > 隐墙 | 上页 下页 |
| 三四 |
|
|
|
我把变质的肉扔到远离小屋的森林里,它们每隔一个晚上就会消失。某种野生动物肯定因此在这个夏天有了充足的佳飨。由于剩下的土豆已经没多少了,所以我们的饮食状况非常不好,但我们从未真正挨过饿。在我住在高山牧场的那段时间里,我没有做笔记。我带上了那本日历,像履行义务一样,每天都在画线,但我没有记下任何事情,即使是像收割干草一样重要的活动。关于那段时间的记忆十分清晰地保留了下来,我觉得把它们写下来并不困难。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里夏日的清风、雷雨和繁星闪烁的黄昏。 在高山牧场的第一天下午,我坐在小屋前面的长椅上晒太阳,让自己暖和起来。我把贝拉拴在一根柱子上,而小公牛从来就不会远离自己的母亲。过了一个星期我才放弃了这项谨慎的保护措施。贝拉脾气温和,从来不会给我找一点麻烦,它的儿子在那个时候还是一头幸福的、精力充沛的小牛。它变得越来越高大,越来越有力气,我还是没有为它想好一个名字。当然,给一头小公牛起名字可以有很多选择,但我一个也不喜欢,它们听起来都有一点愚蠢。此外,它已经习惯我叫它“公牛”了,而且像只巨大的狗一样跟在我身后。所以我便顺其自然,久而久之,就不再考虑给它另起名字了。它是一只脾气温和、值得信赖的动物,我能清楚地看出来,它把整个生活当成了一场巨大的享受。即使在今天,我还是会为这头公牛度过了如此愉快的青少年时期而感到高兴。它从来没有听到过一句责骂,从来没有被撞过、被打过,可以喝母亲的奶,吃柔嫩的高山牧草,晚上睡在能闻到贝拉温暖气味的地方。对一头小公牛来说,没有比这更美好的生活了,而它至少在一段时间内确实过得非常好。如果它生在另一个时候,生在山谷里,人们早就把它杀了吃了。 第一个星期结束后,我干完了房间和牛圈里的活儿,还收集了掉下来的树枝,于是想到四周去看一看。牧场小屋镶嵌在广阔而青绿的柔软草地上,在两座陡峭的山脊之间,我登不上这样的山坡,因为我有点恐高,没法爬那种山地小径。我总是寻找某个可以俯瞰乡间的地方,然后用望远镜在那里眺望。我没有一次看到炊烟升起,或者是街道上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事实上,我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街道。街道一定也有一部分长满了杂草。我拿着胡戈的行车地图,找到了正确的地方。 我发现自己正处在一座狭长山脉的最北端,这座山脉向着东南方延伸。两侧的山谷从这里延伸到阿尔卑斯山脚,我已经探索过它们了,我之前就住在其中一侧。但这个地方只是这座山脉的一小部分。这片广阔的地带还要向东南延伸多远,我不知道。我不能离家太久,就算是有“猞”在身边,我的行为看起来也很危险。等所有的山都消失在视野外,人类的领地就一定会出现,而且已经被开垦成田地,但没办法抵达,因为不然的话,我在五月初就会在那里发现一大批远走他乡的人。 我花了几个小时的时间来研究我面前高高的山脊和山谷的切口,但没有发现任何人类生活的痕迹。要么是那道墙壁横穿了这座山脉,要么是整座山里只有我一个人。后一种假设听起来不太现实,但并非全无可能。在节日的前夜,所有在森林里的工人和猎人都会想要回家。此外我觉得,我的领地里一直都在出现各种以前我从未见过的鹿。早些时候,我觉得所有的鹿看起来都一个样,但一年过后,我学会了该怎么把我的鹿和陌生的鹿区分开来。肯定有一些陌生的鹿不知道从哪里过来了。这座山至少有一部分还保持着开放状态。有时我会在石灰岩之间看见岩羚羊,但数目不多。它们患了疥疮。 我决定进行一些小规模远足来了解周边环境,便在落叶松林中找到了一条我敢爬的上山道路。早晨六点钟挤完牛奶以后,我还可以在山里走上四个小时,回来时天还是亮的。在这样的日子里,我会把贝拉和小公牛拴起来,但我一路上都会止不住地担心它们。我闯进了完全不熟悉的领地,发现了一些狩猎小屋和伐木工人的小屋,从里面还能带走一些用得上的东西。最幸运的发现是一小袋面粉,它保持着完美的干燥状态。我发现面粉的小屋位于一处阳光非常明媚的林中空地上,面粉就保存在一个柜子里。我还找到了一小包茶叶、农村生产的香烟、一瓶酒精、旧报纸,以及一片发霉、生蛆的培根。我把培根留在了那里。所有的小屋都被灌木和荨麻菜环绕着,有几间的屋顶已经漏雨了,它们的状况很糟糕。 这些远足始终都显得有些诡异。那些稻草床垫一年以前还有人睡过,现在老鼠正在里面窸(作响,它们已经成了这些老房子的主人。所有没有好好保存的储藏品都被咬坏了、吃光了。是的,它们就连旧地毯和旧鞋子也会啃咬。到处都散发着老鼠的气味,那是一种令人不适的刺激气味,充斥着每一栋小屋,驱赶掉了过去人类生活的气味。就连兴奋地踏上旅程的“猞利”似乎也有些受到困扰,我们一走进小屋,它就马上又跑了出去。 我无法说服自己在其中任何一栋房子里吃饭,因此就在树桩上坐下,吃着简朴的冷餐,“猞,”则喝着从小屋近旁流过的溪水。很快我就受够了。我知道,除了长满荨麻菜的野地、老鼠的气味和冰冷的火堆之外,我们什么也找不到。我把最珍贵的发现,也就是面粉,在一个无风的炎热日子里拿到太阳下,放在空气中,感觉很享受。这些面粉帮我撑到了下一次土豆的成熟。我拿了一口铁锅,用牛奶和黄油做煎饼,又做出了一年以来的第一个面包。那天简直就是一个节日,就连“猞”似乎也回忆起了那种过去的佳肴飘浮在空中的香气,我当然也不会让它空着手离开。 有一次,当我坐在瞭望点那里,我相信自己看到远处有炊烟从云杉林上升了起来。我不得不放下望远镜,因为我的双手开始颤抖。当我恢复了理智,再次望过去时,我什么也没有看见。我透过望远镜盯着,直到眼睛泛出了泪水,一切都漫溢成一片绿色的光斑。我等了一个小时,第二天也去了那里,但炊烟没有再出现。我要么就是蒙骗了自己,要么就是因为风的影响看花了眼,那天吹焚风,炊烟不可能直直地升起来。我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了。最终,我因为头痛回到家里。“猞猁”整整一个下午都守在我身边,肯定以为我是个无聊的傻瓜。它根本就不想去那个瞭望点,总是在试图说服我进行其他远足。 我之所以用“说服”一词,是因为找不到什么更好的形容了。它跑在我前面,带领我去其他方向,或者在跑了几步以后被什么东西深深吸引,充满期待地回过头看着我。它重复着这样的动作,直到我放弃跟随它,或者直到它看出我已经无药可救了。它可能不想去那个瞭望点,因为它在那里必须一动不动地坐着,我也不会关心它。它注意到,透过望远镜看东西也会让我陷入忧郁的情绪。有时候在我自己意识到之前,它就已经能够感受到我的情绪了。它肯定不会喜欢我现在每天都坐在家里,但它小小的身影也没有力气逼迫我走其他路了。 “猞猁”就埋葬在高山牧场上,在那株有着深绿色叶片的灌木下面,当我用手指揉搓叶片时,它会散发出一种轻柔的香气。就在那里,在我们刚刚抵达牧场时它睡了第一觉的地方。就算别无选择,它也只会为了我而牺牲自己。它拥有的只不过是短暂、幸福的猎犬的一生:上千种令人激动的气味,阳光照在皮毛上的暖意,舌头所感受到的冰凉泉水,气喘吁吁地狩猎野兽,以及,当冬日的风在小屋周围咆哮时,睡在温暖的壁炉洞里,接受人类双手的抚摸,听到深爱的主人的声音。我再也不会看到高山牧场上淡淡的阳光了,再也不会闻到它的芬芳了。我已经失去了高山牧场,再也不会涉足那里。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