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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接下来又是几个雨天。贝拉和小公牛站在草地上,身上洒满了细密的灰色雨滴,它们吃着草,或者是躺在一起休息。“猞利”和“老虎”终日昏睡,我在牛圈里锯掉落的树枝。我要让小屋暖和起来。我宁可不吃东西也要取暖,而这些掉落的树枝就够用了。冬天的暴风扯断了许多树枝,把许多小树连根拔了起来。这里有一把锯子,锯起东西来非常慢,但落下的枝条很容易被锯成小段,我不用太费力。我把木头搬进了小屋,堆在小房间里。贝拉和小公牛没有稻草了,这让我感到很遗憾,在这样的高地上没有阔叶林。不过牛圈非常整洁和干燥,不需要通风。我费尽力气带回山谷里的黄油桶又得费力地背回来。我不能没有它。贝拉产的奶太多了,我得在夏天做一些黄油储存起来。它在高山牧场上产的奶味道尤其好,“老虎”好像也觉得不错,把自己的小肚子吃得鼓鼓的。

  我给贝拉刷毛的时候,有时会跟它讲述它对我们所有成员来说有多么重要。它用湿润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我,想要舔我的脸。它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宝贵和不可替代。它站在这里,闪着褐色的光芒,温暖而平静,我们伟大的、温柔的产奶的母亲。我只能想着好好照顾它,希望为贝拉做一个人类能为一头牛做的所有事情。它很喜欢我对它说话。也许它就是喜欢每个人的声音。它很容易就可以把我踩碎,或者是在我身上吐口水,但它只是舔着我的脸,把鼻子贴到我的手掌心上。我希望它死在我前面,没有我在,它在冬天的日子可能会过得很艰苦。我现在不再把它拴在牛圈里了。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它至少能撞开门,而不至于在里面渴死。一个强壮的男人就可以撞掉这根作用微乎其微的门闩,而贝拉比最强壮的男人还要强壮。我不得不整天怀着这种恐惧生活,但如果我试图阻止自己这样想,这一想法就总会再次流淌出来,干扰我写这份报告。

  短暂的雨季之后,我在干草收获季之前还有几个星期的空闲。我想在这段时间里休养身体,恢复力气。天气又变暖了,但只有正午时分会觉得很热。夜晚,在高地上已经能够感受到凉意了。现在很少下雨了,只是有一些雷雨,但非常猛烈而丰沛。一场雷雨之后,高山牧场上又变得阳光明媚,而山谷盆地里的浓雾还会持续好几天。所有的动物都在繁衍,幸福地享受着它们的自由,因此我也可以感到满足了。只有关于那只老猫的念头有时候还会折磨我。它宁可独自住在狩猎小屋里,而不是在我身边喝着富有脂肪的牛奶,在夜晚散步,穿过高高的草地,寻找丰富的猎物。这件事情令我感到很难过。

  过了很短的一段时间,我又说服了自己,相信它真的回到了狩猎小屋里。一场猛烈的雨过后,我又回到了山谷,去给田地除草。当我走进狩猎小屋时,我立刻就看到了床上小小的压痕。我没有看到那只猫。我抚摸着冰冷的床,希望老猫能够认出我的气味。我不知道它能不能认出来,根据我的观察,猫并不是很能识别出我的气味。它们更灵敏的是听觉。我留下来的肉没有被动过,已经干了。我觉得老猫可能是太多疑了,不想吃一块来路不明的肉。

  土豆开出了浅紫色的花朵,在雨后又长高了很多。杂草从松动的土地里轻松地长了出来。我在灌木附近堆了一点土,回到狩猎小屋时就已经三点钟了,然后给自己煮了点茶,给“猞猁”准备了一点吃的。直到将近七点钟我才抵达高山牧场,还要照顾贝拉和小公牛。“老虎”没有动箱子,也没有动食物,生气地跑到外面去了。看来把它锁起来这件事让它生气了。它永远也不会变成一只家猫。我以后会为它打开房间的窗户。如果它注意到自己是自由的,可以四处走动,自由来去,那么它也许就会安静地待在家里。但如果我出去一整天,贝拉和小公牛就必须一直待在牛圈里。我担心如果有什么东西吓到它们,它们就会扯断麻绳,越过瓦砾堆,从草地边上的碎石坡摔下来。在完成了牛圈的工作以后,我就开始与默默反抗的“老虎”相处,直到达成和解,最终可以躺下睡觉了。

  高山牧场上的夜晚总是很短暂。我从不做梦。清凉的夜风拂过我的面颊,一切似乎都轻盈而自由,夜晚的天色一直都不会变得特别漆黑。因为天亮的时间很长,我上床睡觉的时间就比在山谷里更晚。每个晴朗的黄昏,我都坐在屋前的长椅上,裹着羊毛大衣,看着晚霞在天边漫溢。之后,我又看着月亮升起,繁星在天空中闪烁。“猞猁”趴在我身边,“老虎”飞快地闪过,一团小小的灰色影子,从一处灌木闪到另一处灌木,追寻着夜蛾,等到累了,它就在我膝盖上的大衣下面蜷成一团,开始昏睡。我不去思考,不去回忆,也不觉得害怕。我只是非常平静地坐着,倚靠着木头墙壁,疲倦又清醒,注视着天穹。我学会了识别所有的星星,虽然我不知道它们的名字,但它们很快就在我的眼里变得熟悉起来。

  我只认识北斗星和金星,所有其他星星都不知道名字,红的、绿的、蓝的和黄的。当我把眼睛眯成一条缝时,我就会看到星团之间无穷无尽的深渊。密集的光雾后面有着巨大的黑色空洞。有时我会用望远镜,但我更喜欢用肉眼看天空。肉眼可以窥得全貌,而透过望远镜,目光很容易变得散乱。我以前总是惧怕夜晚,要依赖稳定的照明工具,现在却在高山牧场上忘记了这种恐惧。我以前被锁在石头房子里,在百叶窗和窗帘后面,从来没有真正地认识过夜晚。夜晚并不阴森。夜晚很美,我开始热爱它。即便是在雨天,或者是云层蒙住天空的时候,我也知道那些星星就在那里,红的、绿的、黄的和蓝的。它们永远就在那里,即便是在白天,在我看不到它们的时候。

  天气变冷,开始出现露水的时候,我终于走进了小屋。“猞猁”困倦地跟着我,“老虎”跳进它的柜子。我背对着墙壁,睡着了:我的生命中第一次感到如此温柔,不是满足和幸福,只是温柔。这与星星有关,我最终明白了它们真实存在。但我不能解释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在我的头脑里,时间巨大的钟摆好像停下来了。很快就到了早晨,“老虎”在我身上闲庭信步,晨光落在我的脸上,在远处的森林里,传来了小鸟的鸣叫声。我睡得太久,错过了在山谷里会将我唤醒的群鸟音乐会。在高山牧场上,那些鸟儿不会唱歌,也不会发出婉转的喊啾声,它们只会发出响亮、生硬的鸣叫声。

  我清醒过来,赤着脚跑到刚刚破晓的天空之下。草场上一片寂静,覆盖着晶莹的露水,等到太阳升到森林上空以后,它们就会闪烁着彩虹般的色彩。我走进牛圈,给贝拉挤奶,把它和小公牛放到草场上。贝拉已经醒了,正等着我。它的儿子起得更晚一些,还躺着,低垂着头,额头上的毛发在睡觉时卷成了潮湿的一绺。在这之后,我清理了牛圈,然后走进小屋,洗澡、换衣服、吃早餐。“猞猁”和“老虎”喝了温热的牛奶,然后跑到外面去。

  小屋的门整天都开着,阳光落到我的床上。如果天气变得清凉或者是下雨,待在小屋里就不是很舒服了。我觉得在这里只不过是头上有一个屋顶,而不像在狩猎小屋里一样感觉是在家里。但下雨的时候不多,雨天也不会持续很久,最多一两天。在这种时候,“老虎”会待在小屋里玩用纸揉成的小球,“猞猁”则一直在壁炉洞里睡觉。我对那只小公猫非常感兴趣。不过它那时候也不算小了,已经长得很大了,肌肉发育得十分良好。它的皮毛闪烁着健康的光泽,胡须浓密而华丽。它和自己的母亲非常不一样,脾气很暴,需要人爱,总是能给自己找到某种乐趣。它很喜欢角色扮演,主角永远是那几个:愤怒的掠食动物,残忍而让人恐惧;非常小的小猫咪,无助而引人怜悯;静默的思想者,整天都端着架子(这个角色扮演的时间从来不会超过十分钟);还有深受委屈的形象,一只雄性尊严受到了冒犯的公猫。它唯一的观众就是我,因为“猞”一直都会在这样的表演过程中睡着,毕竟这对它来说没有什么吸引力。在这只小猫身上,还看不出成年猫不时有的阴沉忧郁的思索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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