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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最终,我停止了阅读,宁可去玩纸牌游戏。这个游戏使我感到平静,与这些熟悉而肮脏的角色打交道可以分散我的思绪。当时,我只是单纯地惧怕熄灭灯火上床睡觉的那一刻。整个晚上,我就怀着这种恐惧坐在桌边。这个时候,老猫已经离开了,而“猞”则在壁炉洞里睡着了。我独自一人玩着纸牌游戏,心里怀着恐惧。每天晚上,我最终还是得上床睡觉。我累得几乎跌在了桌子底下,但一躺到床上,在黑暗和寂静之中,我却完全清醒过来,各种念头像一群胡蜂一样扑过来。当我终于睡着时,我会做梦,哭着醒来,然后再次回到那些可怕的梦中。

  尽管我的梦在之前都很空洞,但从进入冬天开始,它们变得异常丰富。我只会梦见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因为即使是在梦中,我也知道没有人还活着。梦的开始总是无害又虚伪的,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即将发生,梦境的情节无情地推进,直到熟悉的面孔变得僵硬,我呻吟着醒来。我哭泣,直到再次入睡,沉回到死者的身边,越来越深,越来越快,然后尖叫着再次醒来。白天的时候,我感到疲惫和冷漠,“猞猁”则拼命地试图让我振作起来。就连那只似乎总是全神贯注地关注着自己的老猫,也赠予了我一点微弱的柔情。如果没有它们,我可能熬不过第一个冬天。

  我不得不继续处理贝拉的事情,这是一件好事,它变得非常胖,我每天都不得不为生出一头小牛做好准备。贝拉变得身体笨拙,呼吸急促,我每天都和它好好交谈,鼓励它。它那双美丽的眼睛显现出担忧和紧张的样子,好像正在思考自己的状况。也许那只不过是我的想象。就这样,我的生活被分割成了可怕的夜晚和理智的白昼,我累得几乎无法站直身体。

  日子就这样流逝。十二月中旬,天气变暖了一些,积雪融化了。我每天都带着“猞”去自己的领地。然后我就可以睡得好一些,但还是会做梦。我意识到,从第一天开始,我对自己的处境表现出的淡然,只不过是一种麻痹的状态。现在,这种麻痹停止了作用,我开始对自己的处境表现出正常的反应。白天,我为我的动物、土豆和干草感到忧虑,这在当时的情况下是合适的,因此是可以接受的。我知道自己可以完成这些工作,也做好了准备去面对它们。相比之下,夜间袭来的恐惧在我看来完全没有解决的办法,这是一种对过去、对无法死而复生的事物的恐惧,在黑夜中,我对这种情绪束手无策。我极力拒绝面对过去,这可能让我陷入了更糟的境地。但在那个时候,我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圣诞节越来越近了,我对此感到害怕。

  十二月二十四日是一个没有风、天气晦暗的日子。上午,我和“猞利”一起去狩猎林区,很高兴那里至少没有积雪。我的表现有点不合常理,但在那个时候,没有雪的圣诞节对我来说似乎更容易忍受。当我沿着熟悉的上山道路行走时,第一片雪花慢慢地、静静地飘落了下来。就好像连天气也和我作对一般。“猞猁”无法理解,为什么当越来越多的雪花从灰白色的空中飘下来时我不感到兴奋。我试着为了讨它的欢心而表现得高兴,但是我做不到,所以它沮丧地在我身边一路小跑,低垂着头。中午,当我透过窗户向外看时,树木已经被白雪所覆盖。将近傍晚,当我走进牛圈时,森林已经变成了一片真正的圣诞森林,积雪在我脚下吱呀作响。当我点亮煤油灯时,我突然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某种狂野的欲望压倒了我,让我屈服,并让事情顺其自然。我已经厌倦了不断逃避,想要面对现实。我在桌子旁边坐下,不再抗拒。我感到肌肉在放松,心跳缓慢而均匀。即使是简单地决定屈服,似乎也有所帮助。我清晰地回忆起过去的事情,努力做到公正,不美化,也不抹黑。

  要公平地对待自己的过去是非常困难的。在遥远的现实中,圣诞节曾经是一个美丽、神秘的节日,因为在小时候,我还会相信奇迹。后来,圣诞节成了一个欢乐的节日,我会收到来自天南地北的礼物,会认为自己是全家的中心。我完全没想过这个节日对我的父母和祖父母来说可能意味着什么。一些古老的魔力已经消散,永远失去了光泽。再后来,在我的孩子们还小的时候,这个节日又恢复了魔力,但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她们不像我那么在乎神秘和奇迹。然后,圣诞节又变成了一个欢乐的节日,我的孩子们会收到来自天南地北的礼物,会认为一切都围着她们转。现实的确就是这样。又过了一段时间,圣诞节不再是一个节日,而是一个人们习惯互相赠送礼物的日子,人们总是得买点什么东西。

  对我来说,圣诞节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失去了生命力,而不是在森林里的这个十二月二十四日才失去了生命力。我意识到,当我的孩子们不再是孩子时,我就开始害怕这个节日了。我没有力气去让这个已经死掉的节日重新焕发生机。今天,在经历了很多个圣诞节之后,我独自坐在森林里,陪伴我的只有一头奶牛、一只猎犬和一只猫,我不再拥有组成我过去四十年生活的一切。云杉树上落满了雪,灶火发出毕毕剥剥的响声,一切都像是原本就应该是的那样。只是孩子们不存在了,奇迹也不会发生了。我再也不必跑到商场里买那些没有用的东西。不会再有巨大的、装饰华丽的圣诞树在有暖气的房间里缓慢地枯萎,而不是在森林里茁壮生长,不会再有闪光的蜡烛,不会再有镀金的天使,也不会再有甜美的颂歌。

  当我还是孩子时,我们总是唱那首歌:“孩子们快来吧。”这一直都是我最熟悉的圣诞歌曲,即使出于某种原因没有人唱了。所有的小孩子,他们都去了哪里?被引诱进了石化的虚无?也许我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还记得这首歌的人。一些经过精心计划的事情发展得很失败,结果变得很糟糕。我没有权利抱怨,因为我就像死者一样,无论是有罪的还是无辜的。人类创造出了这么多节日,总会有关于一些节日的记忆走向死灭的时刻。在我心里,所有小孩子的节日都已经消失了。未来,一座被雪覆盖的森林将仅仅意味着一座被雪覆盖的森林,马厩里的牲口槽将仅仅意味着马厩里的牲口槽。

  我站了起来,走到门口。煤油灯的光落到了路上,小株云杉树上的雪闪烁着黄色的光芒。我希望我的眼睛可以忘记这幅画面许久以来对它们来说意味着什么。有某种全新的东西躲在这一切后面,只是我看不见它,因为我的头脑完全被旧事物填满了,我的眼睛无法习惯眼前的景象。我失去了旧的事物,也没有得到新的,它在我面前表现得非常排外,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让我心里充满了非常微弱和摇曳不定的快乐。几个星期以来我都没有这么愉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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