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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昨天夜间和今天清早的好兴致已经消散殆尽,厚重的登山鞋让我的双脚酸痛。太阳烤着我的头顶,就连“猞猁”看起来也非常疲惫,不再做出什么让我振作起来的举动。往上攀登的道路并不算陡峭,但非常漫长和乏味。也许只是在我心情压抑的状况下它才显得如此乏味。我一路上跌跌撞撞,没怎么注意周围的环境,而是沉陷在忧愁的思绪中。

  现在,我已经探索完了不用离开几天就能到达的地方。我依然可以登上那座高山牧场,俯瞰周围的景色,但我不敢再次进入狭长的山脉。如果那边没有墙壁,那么人们肯定会发现我的。是的,我不得不这么告诉自己,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早就应该发现我了。我可以平静地待在家里等着。但我一次又一次地觉得,我得做点什么来应对这种不确定性。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这是我一向特别厌恶的状态。我之前太经常、太长久地等待过那些从未到来或是太晚到来的人或事,以至于它们对我来说已经毫无意义。

  在漫长的回程中,我想起了我以前的生活,发现它在各个方面都有着不足。我几乎没有得到我想要的任何东西,而已经得到的我都不是那么想要了。也许我的人类同胞经历过相同的事情。这些是我们还会互相交谈时从不谈论的事情。

  我不相信我还有机会再和其他人谈论这些事情。所以我只能靠猜测。当时,在返回山谷的路上,我还没有清楚地意识到,我过去的生活就这样戛然而止了,也就是说,我很可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但只是我的头脑知道了,我的心里并不相信这一点。只有对一件事情的认知在全身慢慢地传播开来时,人们才能真正地理解这件事。我也知道,有朝一日我肯定会像所有生物一样死去,但我的手、脚及内脏还不知道这件事,这就是为什么死亡在我看来是如此不真实。自从六月的那一天起,时间已经流逝了很久,我逐渐开始理解,我再也回不去了。

  下午一点左右,我回到了那条穿过落叶松的小路上,在一块石头上休息了一下。森林在正午的阳光下雾气腾腾的,落叶松向我散发着温暖的香气。在这一刻我才注意到,杜鹃花正在盛开。它们像鲜红的缎带一样翻山越岭。现在比在月夜里要沉寂许多,好像这座森林在金黄色的阳光下睡着了。一只猎鹰在蓝色高空中盘旋着;“猞”在睡觉,耳朵抽动着;巨大的寂静像钟罩一样笼罩着我。我希望可以永远坐在这里,感受阳光、温暖,脚边是一只猎犬,头顶是一只盘旋的猎鹰。我早已停止了思考,好像忧虑和记忆都与我分离了开来。当我不得不继续行进时,我感到深深的遗憾。在返回的路上,我又慢慢地变成了唯一一个不属于这里的生物,一个被混乱的思想紧紧钳制住,用笨重的鞋子踩弯树枝,参与血腥的狩猎行当的人类。

  后来,当我到达高处那栋狩猎小屋时,我又变回了旧日的自己,急切地想在小屋里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几个小时以来,我心中依然残留一丝微弱的遗憾。

  我清楚地记得那次远足,也许因为那是我几个月单调工作中的第一次远足,它就像一座突起的高峰,使我暂时摆脱了日常的劳苦。此外,从那以后我就没有走过那条路。我一直都想再走一次,但并没有这样做,自从失去“猞”后,我再也不敢进行长途远足。我再也不会在正午的阳光下,坐在杜鹃花的旁边,聆听那巨大的寂静。

  小屋的钥匙挂在一块松动的瓦片下面的钉子上,不难找到。我立刻到小屋里进行搜查。当然,它比我的狩猎小屋要小得多,只有一间厨房和一间小卧室。我找到了几条毯子、一块帆布和两只坚硬的楔形枕头。我不需要枕头和毯子。帆布是防水的,我把它带上了。我在这里没有找到任何衣物。在厨房炉灶上方的一个小橱柜里,有面粉、猪油、烤面包干、茶叶、盐、鸡蛋粉,还有一小袋李子干,那个猎人一定是把它们当成了灵丹妙药,因为我记得他一直在嚼李子干。此外,我还在桌子抽屉里发现了一副很脏的塔罗牌。虽然我只看过别人玩塔罗牌,但是因为我很喜欢纸牌,所以把它们也带上了。

  后来我用这副牌发明了一种新的游戏,一种适合一个孤独的女人的游戏。许多晚上我都是靠摆弄这副旧塔罗牌度过的。上面的角色对我来说是那么亲近,好像我早就认识他们了。我给他们起了名字,并且偏爱其中几个。我和他们的关系变得亲密,就像把狄更斯小说中的人物读了二十遍一样。如今我不再玩这个游戏了。一张卡片被“老虎”,也就是那只猫的儿子吃掉了,还有一张被“猞猁”用耳朵扫到了水盆里。我不想经常看到它们,因为一看到它们就会想起“猞利”和“老虎”。但狩猎小屋里还有什么东西不会让我想起它们吗?

  我在山上的狩猎小屋里还找到了一个旧闹钟,它对我来说依然很实用。尽管我自己有一个小闹钟和一块手表,但闹钟很快就被摔坏了,而手表从来就没有显示过准确的时间。如今,我只有从那栋狩猎小屋拿来的旧闹钟,但它也早就停摆了。我只能依靠太阳计算时间,如果没有太阳,我就按照乌鸦的到来和离去计算时间,还依靠各种其他迹象。既然现在已经没有人类了,我很想知道准确的钟点是否依然存在。有时我会想起,在过去,准时出现是多么重要,绝不能迟到五分钟。

  我认识的许多人似乎都把手表视为小偶像,我在过去也一直认为这是非常合理的。如果人们已经生活在奴役社会中,那么遵守规则,不去违抗主人就是很好的做法。我不喜欢有人给我报时,人造时间被人造时钟的嘀嗒声所切割,这常常让我陷入麻烦。我一直都不喜欢戴手表,我的每一块手表都会在戴了一段时间以后神秘地坏掉,或者消失。我甚至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如此系统地毁掉所有手表的。当然,现在我已经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我有这么多时间用来思考,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会了解自己的所有方面。

  我可以承担这种活动,这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影响。即便我在突然之间得到了最令人兴奋的认识,这对我来说也不会有任何意义了。我依然不得不每天清理两次牛圈,砍木头,去峡谷里拖干草回来。我的头脑是自由的,它可以胡思乱想,只要不抛弃理智就行,我和这些动物们需要能够让我们生存下去的理智。

  在山上的小屋里,厨房桌子上放着两份四月十一日的报纸、一张填写完整的字谜、半盒廉价的香烟、一个打火机、一卷麻线、六颗裤扣和两根针。这就是那个猎人在森林里留下的最后踪迹了。事实上,我原本应该放一场大火,烧掉他的所有物品。那个猎人是一个正派、善良的人,而他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一直都没有怎么关注他。他是一个看起来很愁闷的中年人,不留胡须,瘦骨嶙峋,对一个猎人来说,皮肤过于白皙。他身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明亮的、蓝绿色的眼睛,它们特别锐利,而这个谦虚的男人对自己的眼睛似乎很自信,他每次拿起望远镜时都流露出轻蔑的微笑。这就是我对那个猎人的全部了解了,此外就是,他非常尽职尽责,喜欢吃李子干,还是个驯狗专家。

  在最初的那段时间里,我有时会想到他。很有可能胡戈每次来这里都会带上他。也许有他陪伴的话,我在过去的几年里会过得更轻松一些。然而现在,我已经不那么确信了。谁知道被拘禁在这里会对这个不太起眼的人造成什么影响。无论如何,他比我强壮,我会依赖于他。也许今天他会懒洋洋地躺在小屋里,指使我工作。能够把工作移交给其他人,这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种巨大的诱惑。为什么一个不害怕批评的人还要工作呢?不,最好是让我独自一个人待着。如果和一个更弱小的同伴在一起,这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好处,我会让他成为一个阴影,让他死掉。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就连森林也没有改变我。也许只有动物才能够忍受我。如果胡戈和露易丝也留在了森林里,那么久而久之,我们之间肯定会产生无休无止的冲突。我看不到任何能让我们的相处变得愉快的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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