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文学 > 隐墙 | 上页 下页 |
| 一一 |
|
|
|
储藏品消耗得太快了,我不得不极度节省。我特别想念水果、蔬菜、糖和面包。我尽可能用荨麻菜、生菜和幼嫩的云杉针叶来帮助自己渡过难关。后来,当我满怀期待地等待土豆的收获时,我就像怀孕时一样嘴馋。我想象着美好而丰盛的饮食,这些东西甚至出现在了我的梦境里。幸好这种状态没有持续太久。我在战争时期起就经历过这种感觉,但我已经忘记了依赖于无法满足的身体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当第一批土豆长出来时,我狂野的饥饿感突然消失了,我开始忘记水果、巧克力和冰咖啡的味道。我甚至不再想念现烤面包的味道。但我永远无法完全忘记面包。时至今日,对面包的渴望偶尔还会袭击我。黑面包对我来说已经是一种难以想象的珍馐。 回想起那个夏天,我觉得充满劳累和苦恼。我只是勉强才完成了必须做的工作。因为不习惯如此繁重的劳作,我总是感觉精疲力尽。我不会进行正确的工作安排,总是进行得太快或太慢,在经历了许多挫折之后,我才开始学会正确地进行每一项工作。我变得瘦弱无力,甚至光是牛圈里的活儿对我来说都太繁重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段时间的。我真的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下定决心要做到,也因为我必须照顾这三只动物。持续的过度劳累使我很快觉得自己就像可怜的胡戈,一坐在长椅上就睡着了。除此以外,我白天和晚上都在幻想好吃的东西,但等到吃饭时,却几乎吃不下几口。我想,那段时间里我只是依靠贝拉的牛奶活着。牛奶是唯一不让我反感的东西。 绝大多数时间我都深陷在辛苦的工作中,以至于无法清楚地对自己的处境进行全方面的审视。因为我决心坚持下去,所以就坚持了下来,但我已经忘记了为什么坚持下来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只是活了一天又一天。我不记得那段时间我是不是经常去峡谷里,也许并没有。我只记得有一次,六月底,我到溪边草地上寻找草叶,途中透过那道墙壁张望了一下。井边的男人已经倒了,现在仰卧在地上,膝盖微微曲起,掬水动作的手依然朝着脸的方向。一定是一场暴风雨把他吹倒了。他看起来不像尸体,更像是从庞贝古城里挖掘出来的物品。 当我站在那里,凝视着那件石化的东西时,我看到有两只鸟躺在墙对面的灌木丛下高高的草地上。它们也一定是被风从灌木丛上吹下来的。它们看起来很漂亮,就像上色精美的玩具,眼睛像抛光的石头一样闪闪发亮,羽毛的颜色也没有褪色。它们看起来不像是已经死了的,而更像是从来都没有活过的东西,完全属于无机物。但它们的确曾经活过,温暖的呼吸曾经让纤细的喉咙动起来过。和我形影不离的“猞”转过身,用鼻子顶了顶我。它想让我继续走。它比我更理智,所以我就让它带着我离开了那些石化的东西。 当我后来不得不去那片草地时,我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会避免透过那道墙壁张望。墙壁附近的植被在第一个夏天几乎已经完全长大了。我插在那里的一些榛树枝奇迹般地扎下了根,墙边很快就长出一道碧绿色的篱笆。石丁香、相思树和一种高大的黄色植物的花朵在溪边草地上盛开着。与峡谷相比,这片草地显得明朗而欢快,但因为它与墙壁相接,我没办法和它成为朋友。 由于有贝拉在,我被束缚在了狩猎小屋附近,但我还是想要稍微探索一下附近的地方。我记得有条路通往一个更高处的狩猎小屋,从那里可以下到对面的山谷里。我想去那里。因为不能长时间地让奶牛自己待着,我决定在夜间出发。那天恰好是满月,天气清朗而温暖。我在深夜给贝拉挤了奶,把干草和水留在牛圈里,把牛奶放在炉灶前面给猫喝。在第一缕月光下,大约十一点钟时,我带着“猞”出发了。我携带了一些干粮,还有步枪和望远镜。尽管这些东西让我感到不堪重负,但我不敢手无寸铁地上路。“猞猁”对这次深夜散步感到兴奋,表现得非常快乐。我首先登上了狩猎小屋上面的山坡,那里还属于胡戈的领地。小路保存得非常完好,月亮的光芒也足够明亮。我从来没有在夜晚的森林里感到过恐惧,而我在城里却总是提心吊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可能是因为我从没想过能在森林里遇见人。我爬了将近三个小时的山路。当我从树林的阴影里走出来时,一小片空地和其中的小屋在皎洁的月光中出现在我面前。我想回来时再搜查小屋,就坐在小屋前面的长椅上休息了一会儿,喝了点保温瓶里的茶。这里要比山谷盆地里凉快许多,但也许这种印象只是那皎洁而冰冷的月光造成的。 近一段时间以来,所有沉闷的沮丧都从我身上悄悄地飘走了,让我感到轻松和自由。如果我曾经感受过平静,那就是在那个六月的夜间,在月光照耀的林中空地上。“猞紧靠着我坐着,平静而专注地注视着墨黑的森林。我觉得很难再站起来继续走下去。我穿过被露水打湿的草地,再次潜入树木的阴影中。有时候,黑暗中会传来沙沙的响动,可能是有一群小动物正在活动。“猞利”无声地紧紧跟在我身边,也许它以为这是一场夜间的狩猎。我沿着小路在森林里穿行了半个小时,不得不慢慢走,因为落在小路上的月光非常微弱。一只猫头鹰叫了起来,它的叫声听起来并不比任何其他动物的叫声更可怕。我发现自己表现得特别谨慎和平静。我别无选择,某种东西正在迫使我这么做。 当我终于走出森林时,第一道晨光已经破晓。它朦胧的光芒与正在消逝的月光混淆在一起。登山小路现在穿过一片落叶松与杜鹃花,在熹微的晨光中,它们看起来就像大大小小的苍灰色块状物。有时候,我的脚会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然后它就会从山坡上滚落到山谷里。到达最高点后,我就坐在一块小岩石上等待着。大约在五点半,太阳升了起来。一阵清新的风吹了起来,拂过我的发丝。灰粉色的天空转为橙色与火红色。这是我第一次在山里看日出。只有“猞”坐在我身边,和我一样凝视着光芒。它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发出高兴的吠叫声,我可以从它耳朵的抖动和背部肌肉波纹般的运动中看出这一点。突然,四周变亮了。我站起来,开始下山,进入山谷。这是一个长长的、林木茂密的山谷。通过望远镜,除了树木什么也看不到。对面有一道逐渐升高的山脊挡住了我的视线。这很令人失望,因为我原本希望从这里至少能看到一个村落。 我现在知道,如果想要开阔的视野,那么我必须继续穿过那些落叶松。那边有一处高山牧场,从那里才能看得更远。但我不能马上就去到那个山谷和牧场,所以我决定先探查一下这座山谷。这对我来说似乎更为重要。也许我依然愚蠢地希望,不会在下面发现墙壁的存在。恐怕就是这样,我害怕墙壁依然存在,不然我也不会走这一趟。我现在进入了邻居的领地,据我记得,这个地区租给了一个富有的外国人,他每年只会在鹿群交配期来一次。也许这就是道路状况不佳的原因;到处都能看到春雪融化之后侵蚀路面的痕迹。在胡戈的领地里,这种损坏一经发现就会立即得到修复。而这条路的有些地方几乎像河床一样。这里没有峡谷。小溪两侧是林木繁茂的山坡。 总体来说,这座山谷显露出了比我的山谷更友善的面孔。我写的是“我的山谷”。如果真的有一个新的征服者,那么他也还没有和我进行接触。如果这条道路没有那么破败,我会把这次远足仅仅当作散步。我越是接近山谷底部,越是小心翼翼。我把登山杖伸到前面探路,确保“猞能够很顺利地走过去。看起来,它似乎没有被任何不好的预感或者记忆所困扰,在我身边快乐地小跑着。当登山杖碰到那道墙壁时,我依然在森林里。我非常失望。我所看到的只有森林和一小段路。这里的墙壁距离最近的房子比那边的墙壁更远。连那栋大型的狩猎屋舍——建于两年前,据说配备了一切豪华设施——到现在都不见踪影。 突然,我感到非常疲惫,几乎是精疲力尽。一想到还要走上很长一段回程,我就几乎要瘫倒在地。我慢慢往回走了一段路,来到一栋伐木工人的小屋,我之前没有注意到它。它的位置在一个紧贴着山体的洼地里,入口处长满了荆棘。在小屋里,除了一只锡碗和一块被老鼠咬过的发霉的肥肉以外,什么也没有。我在粗糙的桌子旁边坐下,把我带的干粮拿出来。“猞猁”去小溪那里饮水了。我可以透过敞开的大门看到它,这让我稍微平静了一点。我喝了保温瓶里的茶,吃了一点米布丁,之后也给“猞”吃了一点。这里的寂静和笼罩在屋顶上的阳光诱发了我的睡意。但我害怕这里的稻草床垫里有跳蚤,此外,只睡上一小觉会让我感觉更加疲惫。最好还是不要屈从于这种欲望。所以我把行李收拾好,离开了小屋。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