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文学 > 伊加利亚的女儿们 | 上页 下页
一九


  “关系大了!格德!你能叫我一声利塞罗吗?只要一声就好。你的样子,就好像我们素昧平生一样。你怎么这么容易就把一切抛在脑后?你怎么会觉得我能安坐在这里,回答:‘对,校长;不,校长;你说得太对了,校长。’你难道是个没有灵魂的空壳吗?一个连亲生儿子的情况都不让我知道的空壳?”

  “嘘!别那么大声!”博松比校长呵斥道。

  “‘别那么大声’,”剩娚奥尔莫斯怒不可遏地模仿道,“好像这事儿没有闹得满城风雨似的!你以为我听不到他们在我背后说三道四吗?”

  博松比校长挺直腰板,神情阴沉下来:“我必须指出,这间办公室不是用来进行私人谈话的。”

  “不。这间办公室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让你发号施令,让其他人洗耳恭听、唯命是从。”

  “这就是我人生的使命……亲爱的利塞罗。”

  最后几个字一出口,校长就后悔了。这几个字让剩娚奥尔莫斯重新燃起勇气:“格德,你觉得这些年来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在投身你那宏伟的人生事业的时候,你有没有暂停过一次,问问自己:‘他怎么样了?’天母在上,我不是说你一生的事业不伟大、不重要。你总是把工作摆在第一位。可是格德,你的生活呢,你的生活怎么样了?”

  “一个人的工作和私人生活不能混为一谈。”博松比校长回答道,她又重新站上了道德的制高地。

  “错!”剩娚奥尔莫斯激愤地说,“我这辈子受了这么多煎熬,问题就在这儿。你这句话倒是点醒了我,我早该想到的。一个人的工作和私生活是密不可分的!”

  格德·博松比意识到,她曾经的情夫的确是个戏多的娚人,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怜悯。每当他鼓足勇气表达感情的时候,就像言情剧中的娚演员。突然间,一种久违的感情油然而生。年复一年,她一直在他附近,却从没有审视和思考过这种感觉。毫无疑问,这就是伊加利亚最德高望重的心理学家茜格玛·弗洛伊德①所说的“压抑”。

  ﹛①原型是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奥地利心理学家、精神病医师、精神分析学派创始人。﹜

  但是,他对她毫无掩饰的狂热迷恋,的确给她造成了沉重负担。对她来说,那只是“草熟月”里的一夜情而已——好吧,或许是几夜情,但她只记得其中的一夜。她爱上了足球教练的儿子,却遭到拒绝,于是满心沮丧地去找利塞罗。她带他去了树林。那天晚上,她怀上了西普里安。她马上就把消息告诉了他,他欣喜若狂地说:“我的生活终于有盼头了!”而她冷冷地回答,话不能说得太早,因为教练的儿子还没结婚。她从他脸上看到了绝望。除了绝望,还有屈辱。他紧紧抓住她,拼命恳求她,不住地说:“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面对我的母父?我母亲是这个城市的卫道士,她怎么能受得了这种奇耻大辱!”而格德却毫不留情地回答,就算他的母亲是学校校长和伊加湾的卫道士,他也不能奢求从她这儿得到父职庇护。

  但此时此地,她却扮演起针对他的道德守护者角色。通过与利塞罗·奥尔莫斯的关系,她年纪轻轻就被确立为奥尔莫斯老校长的接班人。而一旦达到了这个目的,她便把老校长的儿子残酷抛弃。她得到了王国的半壁江山,又摆脱了王子,真是高明!

  “你在想什么呢?”他问道。

  “没什么。”她咬紧牙关,完全没有料到两人的谈话会往这个方向发展。其实,她根本不想进行任何谈话。这是她管理上的疏忽,在这次谈话以哭哭啼啼和咬牙切齿告终之前,她必须把他打发走。

  “你在撒谎。”他说。

  “你说的对。你说的和想的全都正确。这个世界的确待你不公,但这就是生活,利塞罗。已经发生的事情,覆水难收。”

  “我爱过你,格德,也爱我们的骨肉。但是现在,你连他的近况都不肯告诉我。”

  博松比校长深深叹了口气。西普里安并不是那种出类拔萃的娃娃,第一次参加淑娚舞会的时候,他只能坐在一旁看着大家一对对翩翩起舞。他不得不忍受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女人对他百般羞辱,更糟的是,这个醉婆根本不想和他同床。这是格罗德里安告诉她的。西普里安只有一个天赋,那就是脑袋灵光。他和自己的生父剩娚奥尔莫斯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也只能跟生父拥有同样的命运:沦落为一个老光棍。

  博松比校长猛然站起身来,她不能让自己为娚人的命运而感伤。她低下头,透过那粗糙的双下巴俯视着剩娚奥尔莫斯:“言归正传,弥补大自然的不公是我们文明的责任!剩娚奥尔莫斯,据我所知,这就是你那堂课的出发点。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该不会把小时候学过的东西都忘了吧?大自然不公的基础,是娚人不具备生育的特权。也就是说,他在整个生命过程中起到一种纯粹从属的作用,我们俩的那段老皇历也能证明这一点。就像我说的,你扮演的就是一个完全从属的角色。大自然没有赋予娚性掌握生命的权利。奥尔莫斯,人的命运是由生理决定的,你的命运也一样。当然,你可能会后悔自己生而为娚。但是对于这件事,你和我都无能为力。”

  讲到这里,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仿佛是在品咂此事的无奈。“因此,我顺其自然地让我的娃娃降生于世,为他提供庇护,而这,是你没有能力做到的。今天就说到这儿吧。奥尔莫斯,你可以走了。”

  听者已无话可说。剩娚奥尔莫斯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真没想到,她竟用他已经听过千遍的陈词滥调给这场激烈的辩论收了尾。

  博松比校长凝视着他的屁股,此情此景,唤起了她对橡树林往事的回忆。她心中纳闷,如果现在看到他的裸体,他的屁股还能勾起她同样的欲望吗?

  那翘臀走了出去,门被带上。博松比校长把注意力集中在下午的公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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