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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第七章 博松比校长向剩娚奥尔莫斯问责

  “利塞罗·奥尔莫斯,放学后请到我办公室来。——博松比校长。”

  他对这字迹很熟悉。虽然这些年来稍有改变,但老天知道,他认得清清楚楚。他浑身发抖,两耳发热。

  “那是什么,请柬吗?”

  说话的是助教艾格。他永远听不出艾格是在挖苦人,还是单纯在犯傻。不管怎样,她都是个爱管闲事的主儿。剩娚奥尔莫斯好奇地看着她。难道真的是邀请?艾格难道知道这件事?还是说,她只是无心一问,讽刺没人想要剩娚奥尔莫斯这样的货色。

  “不,不是邀请。”他小声说。

  “是不是情书呀?”艾格笑道,“你知道的,亡羊补牢,为时不晚。”说完,她又哈哈笑了起来,轻轻拍了拍奥尔莫斯的肩膀,然后走开了。

  整整一天,剩娚奥尔莫斯都在纳闷校长到底找他做什么。长期以来的经历告诉他,要做最坏的打算。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校长做事向来拘泥于繁文缛节,兴许想要用最烦冗的流程铺垫出一个美好的惊喜也说不准。就这样,剩娚奥尔莫斯继续沉浸在憧憬之中。

  在过去的许多年里,校长一直与他维持着严格的上下级关系。在尚存一线希望的时候,奥尔莫斯曾经试着从她满脸的严肃中读出一丝爱意。但是,那段时光早已成了过去。西普里安已经长大,但不是作为他的儿子——西普里安是格罗德里安①的儿子,永远都会是他的儿子,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话虽如此,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西普里安和他长得惊人地相似。

  ﹛①博松比校长的合法妻人。﹜

  西普里安仿佛是个活生生的例证,把奥尔莫斯的耻辱四处传播。

  对于剩娚奥尔莫斯来说,今天上课的经历比平日里更加难熬。只要稍被打断,他便会面红耳赤,或是找不回思路。他把每一声咳嗽都当作针对他个人的侮辱,和五年级B班学生共处的最后一个小时简直是一场噩梦。芭·布拉姆站上课桌,佯装这里是国会,号召大家团结起来支持在职母亲,惹得全班同学鼓掌大笑。剩娚奥尔莫斯站在黑板旁,想要解读上世纪的一首抒发爱国主义情怀的诗歌,但根本没人搭理他。芭并没有就此消停,她还特地买了一大袋黏糊糊的牛眼,分发给班上的每个同学。剩娚奥尔莫斯觉得就算自己现在就消失,也没有人会注意到。

  幸运的是,下课铃在所有桌子被掀翻之前响起,同学们一窝蜂地冲出教室。剩娚奥尔莫斯把最显眼的垃圾收拾好,然后便锁上门,往楼上的校长办公室走去。在敲门之前,他犹豫了一下。

  “请进。”一个友好的声音说道。那是秘书的声音。剩娚奥尔莫斯走了进去。

  “校长还没到呢。”秘书边说边继续打字。看到剩娚奥尔莫斯有点儿尴尬地站在那里,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她随时会来。请坐吧。”

  “谢谢。”剩娚奥尔莫斯还是原地不动。他四下找不到椅子,只觉得呆站在那里、把鲑鱼粉色提包拎在身前的自己好蠢。

  “请到办公室里找个座位坐下吧。”

  这位秘书总是那么友好,他了解每个人的需求,只要能帮助别人,照顾到一百个超出职责范围的细节也在所不辞。而且,他的脸上总是带着微笑。他叫赫伯特。剩娚奥尔莫斯突然意识到,他好像从没有听过他的妻姓,也许是因为他没有吧。

  校长的办公室宽敞通风,有一扇巨大的窗户,可以俯瞰莱福之女大道和港池。剩娚奥尔莫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风景,感觉办公室的环境让人浑身畅快,除了校长那张威严、锃亮的办公桌。

  他在客人的椅子上坐下,把鲑鱼粉色的手提包放在大腿上,遮住他的丁丁托。他全身僵硬紧绷,等待着门把手被人按下。迟到了十分钟后,校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啊,你已经到了。”她边说边在办公桌旁坐下。

  剩娚奥尔莫斯紧盯着她。两人很少独处,除非有公务需求。她是在故意回避吗?他回想起两人不顾世俗在一起的情形,也就是她怀上西普里安的那次。从那开始,她变了很多,体形至少是原来的两倍,下巴也多出了好几层。但他仍能从她的脸上看到那种精致的美。她看上去很疲惫。他心想,这样的平静和端庄,只能在老妇那布满皱纹的面庞上看到。她的眼睛虽小,却炯炯有神。天母啊,他是多么爱她,一股情感强烈地涌上他的心头。

  “你来了,”博松比女士看也没看他一眼便斩钉截铁地说,“我给你写了一张便条,想必收到了吧?”

  剩娚奥尔莫斯点了点头,心想既然他人都来了,这自然是明摆着的事。然而校长根本没有瞥他一眼,因此没有看到他点头,又问了一遍:“我想,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

  “你的教学方法有问题,奥尔莫斯。我很抱歉地告诉你,我接到通知,说你的教学在某些方面没有达标。很明显,你一直沉迷于某种形式的政治鼓动,这是我们这样的学校不能容忍的。我们学校将事实和客观视为基本原则。奥尔莫斯,你当然可以对各种事情有自己独立的观点,但鼓吹娚性解放这种事,不能发生在我们学校。”

  他心想:要是她能别再叫我奥尔莫斯就好了,多希望她能像以前那样叫我一声利塞罗,哪怕只有一次。他突然意识到校长已经停止了说话,不禁打了个激灵,然后有点儿尴尬地看着她。两人的目光越过锃亮的桌面,相交在一起。

  “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

  校长不耐烦地用手指敲着桌子:“我说,有人抱怨你在做政治宣传。”

  “是吗?”

  “是的。”

  “我明白了。”

  “可不是嘛,在布拉姆女士女儿的班上,社会学的课堂上。据说你声称,娚性的伟大反抗指日可待。”

  “你觉得呢?”

  “什么?”

  “你觉得娚性的伟大反抗指日可待吗?”

  “当然不!”听到这里,博松比女士用拳头猛敲着桌子厉声说,“是你在教唆学生,说什么娚性的伟大反抗马上就要开始了!”

  “啊!”

  这时,剩娚奥尔莫斯才终于反应过来。是那堂他让芭到走廊罚站的课,他在课上叙述了创世的经过。但具体说了些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

  “我明白了,”他低下头说,“但我不记得我这么说过。我说的是……嗯,我说的是……对了,西普里安怎么样了?”

  校长佯装没有听见,问他有什么想说的。

  “关于什么?”

  “关于我刚才说的话。”

  “先聊聊我刚才说的话吧。”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西普里安怎么样了?'”

  “奥尔莫斯,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校长今天动不动就发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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