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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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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也忍不住了。“没有唱诗本可怎么唱啊?” 卡波妮笑了。“别吵,宝贝儿,”她悄声说,“你马上就知道了。” 泽布清清嗓子,开始朗读歌词,声音就像从远处传来的隆隆炮声: “河之尽头,有彼乐土。” 真是神乎其神,上百个声音同时响起,抑扬顿挫地唱起了泽布念出的歌词。等最后一个音节以沙哑的哼唱收尾之后,泽布又念出: “芬芳甜美,永恒之都。” 歌声再一次充盈在我们周围。就在余音缭绕之际,泽布已经接上了下一句:“信念载我,抵达彼岸。” 见大家犹犹豫豫,泽布又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大家才开始放声高歌。到了合唱部分,泽布合上了唱诗本,示意大家可以不用借助于他的提示自行唱下去。 当唱到末尾的“狂欢”二字,尾音渐行渐弱的时候,泽布又念出:“遥遥乐土,河水闪烁。” 一句接着一句,大家用简单的和声跟随泽布吟唱赞美诗,直到最后在忧伤深沉的低吟中结束。 我看看杰姆,他正从眼角望着泽布。我也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但我们俩都真真切切地听到了。 塞克斯牧师接下去开始呼唤上帝赐福给那些遭受病痛和苦难的人,这个过程和我们教会的做法没什么两样,只不过他把神的注意力引向了几件具体的事情。 他在布道中对罪恶进行直言不讳的谴责,也对他身后墙上的条幅内容做了严肃的阐释:他告诫信徒们要抵制种种罪恶的诱惑,比如烈酒、赌博和行为不轨的女人。私酒贩子已经给黑人区带来了很多麻烦,但女人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套说辞又来了,我在自己教会里也经常遇到这种情况——不得不领受“女人不洁”的教义,这似乎在所有牧师的脑子里都是根深蒂固的。 在此之前,一个礼拜日接着一个礼拜日,我和杰姆反反复复听到这样的布道,不过这次有一点不同。塞克斯牧师更加灵活自由地利用他的讲道坛来表达他对某些人自甘堕落的不满:吉姆·哈迪已经有五个星期没来教堂了,康斯坦斯·杰克逊最好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举止——她总是跟邻居吵嘴,处境很不妙,她是黑人区有史以来第一个为了刁难邻居而竖起尖刺栅栏的人。 塞克斯牧师结束了讲道,站在讲道坛前面的一张桌子旁边,要求大家做晨奉,这个程序在我和杰姆看来也有几分奇怪。信徒们一个接一个走上前去,往一个黑瓷咖啡罐里丢进五分或一角硬币。我和杰姆也照做了,在我的一角硬币当啷一声丢进去的时候,我听到轻轻的一声“谢谢,谢谢”。 让我们吃惊的是,塞克斯牧师竟然把咖啡罐里的硬币一股脑儿倒在桌子上,又划拉到手里,一五一十地数了一遍,这才直起身来说:“还不够。我们必须凑够十美元。” 人群骚动起来。“你们都知道这钱是干什么用的——汤姆进了监狱,海伦没法丢下孩子去干活儿。要是每个人再多捐一角钱,就凑够了……”塞克斯牧师朝坐在教堂后排的一个人挥了挥手,喊道:“亚历克,把门全都关上。凑不齐十美元谁也别想出去。” 卡波妮从手提包里扒拉出一个装硬币的破皮夹子。她把一枚新崭崭的两角五分钱硬币递给杰姆,杰姆小声拒绝道:“好了,卡波妮,这回我们可以把自己带来的放进去。斯库特,把你那一角钱给我。” 教堂里变得闷热起来,我突然想到,塞克斯牧师是有意要从这些教徒身上“蒸”出他想要的钱来。纸扇呼啦呼啦摇了起来,人们的脚在地上刺啦刺啦划来划去,平常嚼烟草的人烟瘾犯了,一个个痛苦难耐。 塞克斯牧师突然严厉地大喝一声,把我吓了一跳:“卡洛·理查德森,我还没见你上来过。” 一个穿卡其布裤子的瘦男人顺着通道走上前去,丢下了一枚硬币。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赞叹声。 塞克斯牧师又说道:“我希望你们所有没孩子的人做出一点儿牺牲,每人再拿出一角钱,这样就凑够了。” 经过一个缓慢而痛苦的过程,十美元终于凑齐了。门刚一打开,一股暖风吹进来,顿时让大家恢复了生气。接下来,泽布带领信徒们一句句朗读《在风暴肆虐的约旦河岸》,然后礼拜就结束了。 我想留下来到处看看,卡波妮却硬推着我顺着过道往外走。在教堂门口,她停下来和泽布一家聊天,我和杰姆就和塞克斯牧师说起话来。我有一肚子的问题,都快憋不住了,但还是决定留着去问卡波妮。 “你们今天能来,让我们感到特别高兴,”塞克斯牧师说,“你们的父亲是我们教会最好的朋友。” 我的好奇心终于爆发了:“你们所有人都给汤姆·鲁宾逊的妻子捐款,这是为什么呢?” “你没听说是为什么吗?”他反问道,“海伦有三个孩子,她没法出去工作。” “她干吗不把孩子带上呢,牧师?”我还是不明白。黑人带上孩子在田地里干活是常有的事儿,父母劳作的时候,哪里有阴凉处就把孩子放在哪里——小娃娃们常常坐在两排棉花之间的遮阴处;还不能坐起来的小宝宝用带子绑在母亲的后背上,或者躺在多出来的棉花袋里。 塞克斯牧师迟疑了一下。“实话告诉你吧,琼·露易丝小姐,海伦这些日子很难找到工作……等到了采摘季节,我想林克·迪斯先生会雇她去帮工。” “为什么找不到呢,牧师?”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我就感觉到卡波妮的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迫于她的压力,我只好说:“谢谢您让我们到这儿来。”杰姆也道了谢,然后我们就一起往家走。 “卡波妮,我知道汤姆·鲁宾逊在监狱里,我也知道他做了很不好的事儿,可是为什么没人雇用他的妻子呢?”我问。 卡波妮那天身穿深蓝色的纱裙,戴着一顶盆形帽子,走在我和杰姆中间。“是因为人们传言汤姆干了那种坏事儿,”她说,“大家都不想——和他们家有任何牵连。” “卡波妮,他到底做了什么?” 卡波妮叹了口气。“老鲍勃·尤厄尔告他强奸了自己的女儿,让人把他抓起来关进了监狱……” “尤厄尔先生?”我的记忆活跃起来,“他是不是和尤厄尔家有关系?那家人的孩子每年开学只来一天,然后就再也不来了。对了,阿迪克斯说他们是十足的无赖——我从来没听阿迪克斯这样说过谁。他说……” “没错,他们是一家人。” “噢,如果梅科姆所有的居民都知道尤厄尔家是些什么样的人,那大家就愿意雇用海伦了……卡波妮,什么是强奸?” “这种事情你得去问芬奇先生,”她回答道,“他解释得比我清楚。你们俩都饿了吧?塞克斯牧师今天上午拖了好长时间,他平常可没这么啰唆。” “他跟我们的传道人一样,”杰姆说,“不过,你们为什么那样唱赞美诗?” “你是说‘逐行领读’?”她问。 “是这么叫吗?” “嗯,就叫‘逐行领读’。从我记事起大家就是这么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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