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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首购非裔循道宗教堂坐落于镇子以南的一个黑人居住区,在老锯木厂车道的对面。那是一座油漆斑驳的木架建筑,是梅科姆唯一一座有尖塔和吊钟的教堂。这座教堂是获得自由的奴隶们用挣来的第一笔钱买下来的,所以被称为“首购”。黑人们星期天在这里敬拜上帝,有些白人平日里则在此聚众赌博。

  教堂的院子地面是硬陶土,旁边的墓地也是一样。如果有人死的时候正赶上旱季,尸体就只能先用冰块盖上,等到雨水让泥土变得松软起来再下葬。墓地里有几座坟墓前竖着残损的墓碑,新一些的坟墓用亮闪闪的彩色玻璃和破碎的可乐瓶圈了起来。还有的坟墓上安插了避雷针,守护着不安宁的灵魂;几个婴儿的坟头上摆放着烧剩下的蜡烛头。这是个乐融融的墓园。

  我们走进院子,一股苦甜参半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那是从一身洁爽的黑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混合了“爱之心”发乳、阿魏、鼻烟、“霍伊特”古龙香水、布朗骡子牌嚼烟、薄荷和丁香爽身粉的味道。

  看到我和杰姆跟着卡波妮走了进来,男人们立刻后退一步,摘下帽子,女人们则双臂交叉,放在腰上,这是他们平日里表示恭敬的姿势。人群向两边分开,给我们让出一条窄窄的过道,一直通到教堂门口。卡波妮走在我和杰姆中间,时不时地回应那些和她打招呼的衣着鲜艳的邻居。

  “卡波妮小姐,你在搞什么鬼?”一个声音从我们背后传来。

  卡波妮抬起手按住我们的肩膀,我们停下脚步,扭头一看,只见在我们身后的通道上,站着一个高个子的黑女人。这女人单脚点地,斜立在我们面前,左胳膊肘支在后腰上,手掌向上翻起,指向我们。她长着子弹形状的脑袋、奇奇怪怪的杏子眼、笔直的鼻子和印第安弓一般的嘴巴,看上去约摸有七英尺高。

  我感觉到卡波妮的手使劲儿抓住了我的肩膀。“卢拉,你想干什么?”她问。我以前从来没听见过她用这种腔调说话。她语气平静,带着一丝轻蔑。

  “我想问问,你干吗带白人小孩来黑人教堂?”

  “他们是我请来的客人。”卡波妮说。她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么古怪,跟这儿的其他黑人一个腔调。

  “这么说来,你平时在芬奇家也是客人喽。”

  人群里响起一阵嘤嘤嗡嗡的私语声。“千万别生气。”卡波妮小声叮嘱我,可我发现她帽子上的玫瑰花在剧烈地颤抖。

  这时候,卢拉朝我们一步步逼近,卡波妮叫道:“站住,你这黑鬼!”

  卢拉停住了,但嘴上还是不依不饶:“你没有理由把白人小孩带到这儿来——他们有他们自己的教堂,我们有我们自己的教堂。卡波妮小姐,这难道不是我们的教堂吗?”

  卡波妮说:“我们信仰的是同一个上帝,难道不对吗?”

  杰姆插了一句:“卡波妮,我们还是回家吧,他们不欢迎我们到这儿来……”

  我同意他的话:这些人不欢迎我们。我感觉到,并不是看到,人群正朝我们逼近。他们似乎在慢慢围拢过来,可是当我抬头看卡波妮的时候,发现她眼睛里带着笑意。等我再顺着通道望过去,卢拉已经没影儿了。在她原来站的地方,涌上来黑压压的一群黑人。

  一个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那人正是泽布,镇上的垃圾工。“杰姆先生,”他说,“我们非常高兴你们能到这儿来。别理那个卢拉,因为塞克斯牧师警告过她,说要按教规处罚她,所以她才没事儿找事儿。她从老早以前就爱惹是生非,满脑子怪念头,而且蛮横无礼——但我们很欢迎你们来。”

  听了这一番话,卡波妮便带着我们朝教堂大门走去,塞克斯牧师在门口问候了我们,然后引领我们走到前排座位。

  首购教堂没有天花板,里面也没有刷漆。顺着墙壁摆放的铜支架上挂着一盏盏没点燃的煤油灯;充当座椅的是一排排松木条凳。粗陋的橡木讲道坛后面挂着褪了色的粉红丝绸条幅,上面写着“上帝即爱”——除了一幅影印的亨特[34]作品《世界之光》以外,这是教堂里唯一的装饰。这里也看不到钢琴、管风琴、唱诗本和教会活动手册——要说起来,这些本是教会必备的,我们每个星期天都能看到。教堂里光线昏暗,给人一种阴湿的凉意,不过随着聚集而来的人越来越多,这种阴凉的感觉就被驱散了。在每个座位上还有一把廉价的硬纸扇,上面用俗艳的色彩描绘出客西马尼花园[35],捐赠人是廷德尔五金公司(广告语是:品种齐全,有需必应)。

  卡波妮示意我和杰姆坐到前排座位的最里头,她自己插在了我们俩中间。她在手提包里摸索了一番,拽出一块手帕,解开系在一角的零钱,递给我一枚一角钱硬币,又拿出一枚给了杰姆。“我们自己带了。”杰姆小声说。“你们的留着吧,”卡波妮说,“今天你们是我的客人。”杰姆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不决的神色,显然是在是否留下自己的硬币这个道德问题上经历了一场小小的思想斗争,结果还是他天生的谦恭占了上风——他把自己那枚硬币放回了口袋。我照他的样子,也收回了自己的硬币,但没有一丝不安。

  “卡波妮,”我轻声问,“唱诗本在哪儿?”

  “我们没有。”她回答道。

  “那怎么……”

  “嘘——”她制止了我。塞克斯牧师正站在讲道坛后面望着台下的众人,等着听众平息下来。他身材粗短结实,黑西装,黑领带,白衬衫,金表链借着从毛玻璃窗透进来的光线,闪闪发亮。

  他说:“弟兄姊妹们,今天早上,我们特别高兴地迎来了两位客人——芬奇先生和芬奇小姐。你们都认识他们的父亲。在我开始之前,先给大家念几个通知。”

  塞克斯牧师从一沓纸中翻出一页来,拿在手里,然后伸直胳膊,举到一臂开外,念道:“下星期二,传道会在安妮特·里夫斯姊妹家聚会。带上针线活。”

  他接着又念起另外一张:“你们都知道,汤姆·鲁宾逊弟兄惹上了麻烦。他从小就是我们教会的忠实成员。今天,还有接下来三个星期募集的善款,都将送给他的妻子海伦,帮助她补贴家用。”

  我捅了捅杰姆。“这个汤姆就是阿迪克斯替他辩护……”

  “嘘——”

  我转向卡波妮,可还没等我张嘴说话,她就阻止了我。无奈之下,我只好把注意力集中在塞克斯牧师身上,他好像也在等我归于安静。“下面请乐长引领我们唱第一首赞美诗。”他发了话。

  泽布从座位上站起来,顺着中间的通道走到台前,面对着大家。他手里拿着一册破破烂烂的唱诗本,翻开来说:“我们来唱第二百七十三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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