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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我们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这是我头一次离她这么近,此时此刻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把椅子再挪回去。

  她的模样真吓人:脸色跟脏兮兮的枕头套一个样,嘴角闪荡着一道口水,像冰川一样缓缓下滑,落进她下巴周围深深的沟壑里。她的脸颊上星星点点地布满了老年斑,黯淡的眼睛里嵌着两颗小小的黑色瞳仁;手上疙疙瘩瘩长满了瘤结,指甲根部的糙皮好长好长,把指甲都盖住了。她没有戴下面的假牙,上嘴唇显得格外突出。她时不时地用下嘴唇去抿上嘴唇,下巴也跟着往上提,这让那道口水淌得更快了。

  我尽可能地把目光投向别处。杰姆又一次翻开《艾凡赫》,念了起来。我试着跟上他,可是他念得太快了。一遇到不认识的单词,他就跳过去,可是杜博斯太太每次都打断他,让他把那个单词拼出来。杰姆念了约摸二十分钟,在这段时间里,我不是盯着被烟熏黑的壁炉架,就是望着窗外,反正尽量不去看她。杰姆继续往下念,我发现杜博斯太太纠正他的次数越来越少,间隔也越来越长,杰姆甚至还平白无故地省略了一句。她已经不在听了。

  我往床上看去。

  杜博斯太太有点儿不对劲儿。她仰面躺着,被子拉到下巴上,只露出头和肩膀。她的头在缓缓地左右摇摆,间或还大大地张开嘴,我都能看见她的舌头在微微起伏。一条条唾液垂挂在她的嘴唇上,她一下子吸进去,然后又大大地张开嘴。她的嘴似乎是单独存在的生命体,独立于她的身体之外自行运转,一伸一缩,如同落潮时的蛤蜊洞,偶尔还会发出“噗”的一声,就像是什么黏稠的有毒物质被煮沸了一般。

  我拽了拽杰姆的袖子。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床上。杜博斯太太的头周而复始地来回摆动,恰好朝我们这边转过来,杰姆说了一声:“杜博斯太太,您没事儿吗?”她压根儿就没听见。

  闹钟突然响了,把我们俩吓得一怔。一分钟之后,我和杰姆来到人行道上向家里走去的时候,神经还感到一丝丝的刺痛。我们不是自作主张逃跑的,是杰茜打发我们出来的:闹钟铃声还没落,她就跑进来把我和杰姆推到了屋外。

  “嘘,”她说,“你们俩都回家吧。”

  杰姆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她该吃药了。”杰茜说。门在我们身后合上的一瞬间,我看见杰茜朝杜博斯太太床边快步走去。

  我们回到家才三点四十五分,于是我和杰姆在后院踢起了反弹球,一直玩到该去接阿迪克斯的时候。阿迪克斯送给我两支黄色的铅笔,给了杰姆一本橄榄球杂志,我想这大概是对我们第一天给杜博斯太太念书的奖励,虽然他不动声色。杰姆把读书的情况告诉了他。

  “她吓着你们了吗?”阿迪克斯问。

  “没有,”杰姆说,“不过她那样子真恶心。她一阵阵抽搐,还老是吐痰。”

  “她也没办法啊。生病的人有时候会显得很难看。”

  “她把我吓坏了。”我说。

  阿迪克斯从眼镜上方看着我说:“你知道的,你用不着非得跟杰姆一起去。”

  第二天下午在杜博斯太太家的情形和第一天相仿,第三天也大抵如此,渐渐就形成了一个规律:刚开始一切正常,杜博斯太太总是拿她最津津乐道的话题来折磨杰姆——那就是她的山茶花,还有我们的父亲对黑鬼的同情和友善,然后她的话越来越少,最后就对我们完全不理不睬了。再到后来,闹钟一响,杰茜就把我们“嘘”出来,剩下的时间我们就自由了。

  “阿迪克斯,”一天晚上,我禁不住问,“到底什么是‘同情黑鬼的人’?”

  阿迪克斯的脸色一下子变得严峻起来。“有人这么叫你吗?”

  “没有,是杜博斯太太这么叫你。她每天下午都说你是‘同情黑鬼的人’,就像是热身一样。去年圣诞节,弗朗西斯也这么说,那是我第一次听见。”

  “你是因为这个打他?”阿迪克斯问。

  “是的……”

  “那你干吗还问我是什么意思?”

  我试着向他解释,与其说是弗朗西斯那句话把我激怒了,倒不如说是他当时的语气和表情。“他那副样子就像在骂人是鼻涕虫什么的。”

  “斯库特,”阿迪克斯说,“‘同情黑鬼的人’只是一种毫无意义的称呼,跟‘鼻涕虫’一样。这很难解释清楚——有些愚昧无知的人认为有人关爱黑人胜过关爱他们,就用这个词来称呼。这个词不知不觉也成了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的日常用语,用来给人打上卑贱、丑陋的标签。”

  “那你并不真的是‘同情黑鬼的人’,对吗?”

  “我当然同情黑人。我尽自己所能去爱每一个人……有时候我也很为难——宝贝儿,如果别人把那当成一个侮辱性的字眼来骂你,并不能贬损你的人格。那只能让你看到,骂你的人有多可悲,他的谩骂并不能伤害到你。所以别让杜博斯太太影响你的情绪。她自己的麻烦事儿已经够多的了。”

  一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杰姆正吭哧吭哧地念着“沃尔特·斯库特爵士”[32]的不朽著作,杜博斯太太照例不断纠正他的发音,这时候突然响起了敲门声。“进来!”杜博斯太太扯着嗓子喊道。

  走进门来的是阿迪克斯。他走到床边,拉起杜博斯太太的手。“我下班回来没看见孩子们,”他说,“就猜想他们可能还在您这儿。”

  杜博斯太太看着他,脸上浮现出微笑。我一辈子也搞不懂,杜博斯太太让人感觉好像对阿迪克斯厌恶到了极点,怎么还会搭理他呢。“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她说,“正好是五点十四分。闹钟定在五点三十分。我就想告诉你这个。”

  我忽然意识到,原来我们在杜博斯太太家待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那个闹钟每天都比前一天晚响几分钟,而且闹钟响起的时候她的病已经发作一会儿了。今天她用冷言冷语刺激了杰姆将近两个小时,竟然没有发病的迹象。我顿时觉得落入了圈套,一个让人绝望的圈套。闹铃是我们可以溜之大吉的信号,如果有一天闹钟不响了,我们可怎么办?

  “我觉得,杰姆给您念书的天数该到了吧。”阿迪克斯说。

  “我想再加一个星期,”她说,“只是为了确保……”

  杰姆站了起来。“可是……”

  阿迪克斯伸出手,示意杰姆打住话头。回家的路上,杰姆说,本来说好了只念一个月,现在一个月已经到了,这不公平。

  “儿子,只延长一个星期。”阿迪克斯说。

  “我不干。”杰姆不服气。

  “就这么定了。”阿迪克斯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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