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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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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口气把杜博斯太太院子里的山茶花枝头全都打断,留下了一地绿色花苞和叶子,这才平静下来,把我的体操棒顶在膝盖上,啪的一声撅成两截,丢在地上。 我禁不住尖叫起来,杰姆揪住我的头发,说他什么也不在乎,要是有机会的话还会这么干。他还说如果我再不闭嘴,就把我的头发全揪下来。见我没有闭嘴,他就踢了我一脚。我失去平衡,脸朝下摔了个大马趴。杰姆粗鲁地把我拉起来,但是看样子他很懊悔。真是一言难尽,不说也罢。 那天傍晚,我们决定不去迎接阿迪克斯。我们俩躲在厨房里磨磨蹭蹭,最后还是被卡波妮撵了出来。她似乎是通过某种巫术知道了事情的前前后后。指望她替我们开脱,给我们一些安慰是不大可能的,不过她倒是给了杰姆一块热乎乎的黄油饼干,杰姆掰开分给了我一半,吃在嘴里就像是棉花一样。 我们进了客厅。我拿起一本橄榄球杂志,找到一张迪克西·豪威尔的照片给杰姆看:“这张跟你好像。”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动听的恭维话,可是一点儿也不起作用。他弯腰弓背,缩在窗前的摇椅里,阴沉着脸,等阿迪克斯回来。日光渐渐变得暗淡起来。 两个地质时代过后,我们才听见阿迪克斯的鞋底在前门台阶上发出的摩擦声。纱门砰的一声打开了,然后是一个停顿——阿迪克斯在门厅的衣帽架旁边站定了,接着我们听见他喊了一声:“杰姆!”声音就像是冬天的寒风。 阿迪克斯打开客厅的顶灯,发现我们缩在那儿一动不动。他一只手里拿着我的体操棒,脏兮兮的黄色流苏耷拉在地毯上。他伸出另一只手,亮出一把饱满的山茶花苞。 “杰姆,”他问,“这是不是你干的?” “是的,先生。” “你为什么这么做?” 杰姆轻声轻气地说:“她说你替黑鬼和人渣打官司。” “你这么做就因为她说了这句话?” 杰姆的嘴唇动了动:“是的,先生。”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儿子,我知道,因为我帮黑人打官司,肯定有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惹你恼怒,你也对我说过,但是,这样对待一个生病的老太太是不可原谅的。你必须去和杜博斯太太谈一谈。”阿迪克斯说,“然后直接回家。” 杰姆没有动。 “去啊,我说了。” 我跟着杰姆走出客厅。“你回来。”阿迪克斯对我说。我只好退了回来。 阿迪克斯拿起一份《莫比尔纪事》,坐在了杰姆刚空出来的摇椅里。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唯一的儿子极有可能被人用一把南方联军留下的手枪射死,他却还能如此冷酷地坐在家里看报纸。当然,杰姆和我作对的时候,我也恨不得杀了他,但是说到底,他毕竟是我唯一的哥哥。阿迪克斯似乎对此浑然不觉,或者他意识到了也不在乎。 为这个我很有些恼恨他,但是人在惹上麻烦之后很容易疲倦,不一会儿我就缩在了他怀里,让他环抱着我。 “你个子太大了,我都摇不动了。”他说。 “你根本不在乎他是死是活,”我说,“他站出来为你打抱不平,你却让他去送死。” 阿迪克斯把我的头揽到他的下巴底下。“现在还没到担心的时候呢,”他说,“我压根儿没想到杰姆会为这点小事儿失去理智——本以为你会给我惹更多麻烦。” 我说,我不明白为什么必须保持理智,在学校里,我认识的人没有谁非得为什么事儿保持理智。 “斯库特,”阿迪克斯说,“等到了夏天,你们会面对更糟糕的情况,你们还得保持头脑冷静……我知道,这对你和杰姆来说很不公平,可有时候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在关键时刻,我们为人处事的方式……怎么说呢,我现在只能告诉你,等你和杰姆长大以后,也许你们回首这件往事的时候会心怀同情和理解,会明白我没有让你们失望。这个案子,汤姆·鲁宾逊的案子,触及了一个人良心的最深处——斯库特,如果我不努力去帮助这个人,就再也没有脸面进教堂去敬拜上帝了。” “阿迪克斯,你一定是错了吧……” “这话怎么说呢?” “哦,大多数人好像都认为他们是对的,你是错的……” “他们当然有权利那样想,他们的看法也有权得到充分的尊重,”阿迪克斯说,“但是,我在接受他人之前,首先要接受自己。有一种东西不能遵循从众原则,那就是人的良心。” 杰姆回来的时候,我仍旧坐在阿迪克斯怀里。“怎么样,儿子?”阿迪克斯把我放到地上,问道。我偷眼打量杰姆,见他好像毫发无损,只是脸上的表情很古怪。也许杜博斯太太给他下了甘汞。 “我给她收拾干净了,也向她道歉了,其实我并没有感到歉意。我还承诺每个星期六都去料理那些花,好让花苞重新长出来。” “如果你不觉得歉疚,赔礼道歉就没有意义。”阿迪克斯说,“杰姆,她上了年纪,身体还有病。不管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都不能跟她计较。当然,我宁愿她把那些话说给我听,而不是说给你们听,可我们不能事事遂愿啊。” 杰姆盯着地毯上的一朵玫瑰,似乎是着了迷。“阿迪克斯,”他说,“她想让我给她读书。” “给她读书?” “是的,先生。她想让我每天下午放学之后,还有每个星期六都去给她大声朗读两个小时。阿迪克斯,我一定得去吗?” “当然。” “可是她想让我连着去一个月。” “那你就连着去一个月。” 杰姆把他的大脚趾轻轻地落在玫瑰花正中间,使劲儿按了下去。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阿迪克斯,在人行道上还好,但是屋里——里面那么暗,让人直起鸡皮疙瘩。天花板上还影影绰绰的,好像有什么东西……” 阿迪克斯冷峻地一笑:“那正好能让你充分发挥想象力。你就假装是在拉德利家好了。”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一下午,我和杰姆爬上又高又陡的台阶,走进杜博斯太太家,又轻手轻脚地顺着那敞开式门厅往里走。怀里抱着一本《艾凡赫》、脑子里装满了深奥知识的杰姆叩响了左边第二扇门。 “杜博斯太太?”他喊了一声。 杰茜先打开木门,又拨开纱门的插销。 “你来啦,杰姆·芬奇,”她招呼道,“你把妹妹也带来了。我不知道……” “杰茜,让他们俩都进来。”杜博斯太太说。杰茜把我们让进来之后,就去了厨房。 刚一迈进门槛,我们就感到一股窒闷的气味扑面而来,这种气味我在阴暗潮湿的老房子里经常闻见,屋里常常可以看到煤油灯、水舀子,还有没有漂洗过的床单被罩。这情景总是让我感到害怕,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每时每刻都战战兢兢。 房间一角有张铜床,上面躺着杜博斯太太。我不知道是不是杰姆的报复行动害得她卧床不起,一时间对她颇有些同情。她躺在一大堆被子底下,看上去甚至让人感觉有几分和气。 她床边有个大理石台面的盥洗台,上面摆放着一只玻璃杯,里面有把茶匙,台面上还有一个红色的洗耳器、一盒药棉和一个用三条小细腿支撑着站在那儿的不锈钢闹钟。 “你把你那个邋里邋遢的小妹妹也带来了,是不是?”这就是她的问候。 杰姆平静地回了一句:“我妹妹不邋遢,我也不怕你。”不过,我还是注意到他的膝盖在微微颤抖。 我本以为杜博斯太太会大发脾气,结果她却说:“你可以开始念了,杰瑞米。” 杰姆在一把藤面椅子上坐下来,打开了那本《艾凡赫》。我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 “靠近点儿,”杜博斯太太说,“到我床边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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