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一个女人的故事 | 上页 下页
一二


  在这段时间里,我发生了两次车辆剐蹭,责任都在我。我时常胃痛,吞咽困难,为一点小事我就会忍不住大声吵闹,就会想要大哭一场。有时,我会和我的儿子们一起放肆地大笑,我们假装认为我母亲的失忆是她故意开的玩笑。我跟不认识她的人谈论她。他们默不作声地看着我,我觉得自己也是一个疯子。有一天,我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乡下转了几个小时,到深夜才回家。我开始和一个让我厌恶的男人有染。

  我不想要我的母亲重新变回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她没有这个“权利”。

  她开始与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人说话。她第一次这样时,我正在批改学生作业,我用两手堵住自己的耳朵,心想“这下完了”。接着,我在一张纸上写下:“妈妈自言自语。”(我恰好正在写这句话,但这句话不再只是为我而写,不再是为了“忍受”,而是为了让别人理解。)

  早晨,她不再想起床。她只吃一些奶制品和甜食,其他的吃完就全吐出来。2月底,医生决定要把她转到蓬图瓦兹医院,在医院里她做了胃肠检查,没有发现异常。过了几天,她的病情有所好转。由于她试图偷着从医院逃跑,护士们就把她绑在椅子上。我第一次给她刷了假牙,为她清洗指甲,给她脸上抹了护肤霜。

  两周后,她被转到了老年病房。那是一幢三层高的现代化的小楼,它坐落在医院最靠里面的树丛中。楼里住的是老年人,其中大部分是妇女,她们的房间是这样分配的:那些短期临时住的病人被安排在一楼,二楼和三楼是那些一直在这里待到死的人。三楼更多的是留给些残疾的或大脑萎缩的老人。每个房间住一人或两人,房间都很明亮干净,装饰着带花的墙纸和雕刻,一只挂钟,几把扶手椅,每个房间都有一个带厕所的盥洗室。想来这里的人很多,所以要想得到一个长期的房间,需要等待很长时间,尤其是在冬季没有多少人死亡的时候需要等的时间就更长。我的母亲被安排在一楼。

  她的嘴不停地叨叨,讲述着她自以为在前一天看到的场面,一件抢劫案或是一名儿童溺水。她跟我说,她刚刚采购回来,商店里到处都是人。恐惧和愤怒又占据了她的心。她抱怨自己像黑人那样为老板卖命,可却见不到一分钱。她还说许多男人追求她。她还跟我发脾气,说:“这些天我身无分文,甚至连买一块奶酪的钱也没有!”她还在衣兜里存着午餐吃剩的面包屑。

  虽然到了这种地步,她依然不甘心。宗教信仰在她身上渐渐消失,她也不再想去做弥撒或保留她的念珠。她想快些恢复健康(她说总有一天医生会找到她的病因),她想回家,她说:“我跟你在一起会好得快一点”。她不停地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直到累得不行了。她总是喊着要喝酒。

  4月的一个晚上,六点半,她已经睡了,穿着睡衣,躺在褥单上;她抬着腿,裸露着外阴。房间里很热。我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因为她是生我养我的母亲,是童年伴我成长的亲人。她的胸布满了细小的蓝色血管。

  允许住在这里的八周期限到了,她被转到了一家私人养老院,在那里只能临时住上一段时间,因为人家不接受“脑子不正常”的人。5月底,她又回到了蓬图瓦兹医院的老年病房,这次,三楼有一张床位腾了出来。

  尽管她已经糊涂了,但她毕竟还是她,不过这是她最后一次显示她的神采了。她下了车,穿过门厅,昂首挺胸,戴着眼镜,穿着一套灰色的杂纹套装,长筒袜,一双精致的皮鞋。在她的行李箱里,放着几件衬衫、内衣、她的一些纪念品和照片。

  这次,她永远地住进了这个没有季节之分的地方。一年四季都是一样的温暖,时间像停止了一般,只有机械地重复着那些功能性的活动:吃饭,睡觉,等等。在两餐之间,她也就是到走廊散散步,提前一小时就坐在饭桌前等着开饭,一遍又一遍地折叠、展开自己的餐巾,看看电视屏幕上的美国肥皂剧或一闪而过的广告。毫无疑问,也有一些节日活动:每周四,慈善公益人士来发一些糕点,新年时还要开一瓶香槟酒,五一节有人送来铃兰花。这里也有友爱,老太太们会手牵着手,有时也会互相揪着头发厮打起来。还有护理人员的一套老办法:“来吧,D太太,过来吃块糖,解解闷儿。”

  几周后,她无法站直了。她垮了下来,走路耷拉着脑袋,弓着腰。她的眼镜也不知弄哪里去了,目光散淡无神,光秃秃的脸由于使用一些镇静剂而略显浮肿。她开始显得具有了一种野蛮的东西。

  渐渐地,她丢失了自己的全部个人物品,就连她曾经特别喜欢的长袖羊毛衫和她最近才买的新眼镜,以及她的洗漱包也都找不到了。

  她不在乎,不再去费力寻找任何东西。她也记不得她拥有过什么东西,她什么也没有了。一天,她看着那个从安纳西开始就随处携带着的小萨瓦烟囱清扫工木偶说:“我过去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为了方便,像大多数其他妇女一样,她也穿着一种背后从上至下敞开的罩衫,外面套着个花色衬衫。她不再为任何事情感到羞耻,垫着尿布撒尿,吃饭时用手抓,狼吞虎咽。

  她对周围的人也越来越难以区分。她经常说一些语无伦次的话,有时像是在回答别人的问话。她总是想和人交流。语言功能在她身上依然保存不变,连贯的句子、发音正确的词语,只是与事物没有关联,全凭想象决定。她发明出没有经历过的生活:她去了巴黎,她为自己买了一条金鱼,有人带她去了她丈夫的墓地。但有时候,她知道:“我担心我的病情再也无法好转了。”或者她回忆:“我做了一切可以让我女儿幸福的事情,可她却没有因此而更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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