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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她熬过了一个夏天(和其他人一样,她戴着草帽去公园,在长椅上坐一会儿)和冬天。新年第一天,她得到了属于自己的衬衫和裙子,还喝到了香槟酒。她走路更慢了,一只手扶着走廊里沿墙的护栏,偶尔还会摔倒。她弄丢了假牙的下半部分,后来上半部分也找不到了。她的嘴唇向里凹陷着,下颚垂下来。每次去看她时,我总是焦虑地发现她变得更不像“人”。她不在我面前时,我想着她从前的表情、她的风度,完全不是她现在这个样子。

  转年夏天,她的髋骨断裂了,医生没有为她做手术。再给她换一个人工髋关节,就像换一副假牙,换一副眼镜那样,已经没有必要。她无法再离开她的轮椅,她被一个齐腰的棉布条单绑在轮椅上。她被放置在餐厅里,和其他老太太一起,面对电视。

  认识她的人给我写信说:“她不应该受这样的罪。”他们认为她最好还是早点“解脱”。也许有一天,全社会都会这样认为。他们没有来看她,在他们的眼里,她已经死了。但是她想活着。她总是试图把身体支撑在那条好腿上,解开绑带。她伸手去够她能触摸到的任何东西。她总是感到饥饿,她的能量全部集中到她的嘴上了。她喜欢让人拥吻,她抿着嘴唇,想模仿别人。她就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女孩。

  我会给她捎一些巧克力和点心,一小块一小块地喂给她吃。一开始,我从不买这些东西,因为它们全都含太多奶油或是太硬,她吃不下去。(看着她用手指和舌头费力地吃完,我心里难过极了。)我给她洗手,洗脸,为她抹香水。有一天,我开始给她梳头,可梳了一半我又停了下来,我听到她说:“我喜欢你给我梳头。”后来,每次都是我给她梳头。我待在她的房间里,坐在她对面。她常常抓起我的裙子,好像是在鉴定布料的质量。她用力地撕开点心的包装纸,下颌紧咬着。她谈到了钱,谈到了顾客,笑歪了头。这些姿态是她一直都有的,这些话语是来自她的一生。我不想让她死。

  我需要喂她,触摸她,听她说话。

  有几次,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想把她带走。我什么都不做,只照顾她一个人。但我马上意识到我没有这个能力。(把她放在那里,总有一种犯罪般的内疚感,但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我只能这样做”。)

  她又活过了一个冬天。复活节后的那个星期天,我带了几枝连翘花来看她。天气阴冷。她和其他老人一起待在餐厅里。电视机开着。当我走近她时,她对我笑了笑。我把她的轮椅推回房间里,把花的枝条插到花瓶里。我坐在她身边,喂她巧克力。护理人员给她穿了一双褐色的一直到膝盖以上的长筒袜。上衣太短,露出她两条干瘪的大腿。我给她洗了手,擦了嘴。她的皮肤很温暖。有一刻,她试图抓住连翘的枝条。过了一段时间,我又把她推回餐厅,电视里还演着雅克·马尔丹(Jacques Martin)的《追星族学校》。我吻别她,然后乘电梯下了楼。转天,她就去世了。

  接下来的那一周,我的脑海里总是浮现那个星期天的场景:她还活着,褐色的袜子、连翘花、她的姿态,以及当我告别时她的微笑,可是星期一,她就躺在床上,静静地走了。我无法将这两天联系起来。

  现在,一切都关联起来了。

  现在是2月末,雨总是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天气非常暖和。今天晚上,我买完东西又回到了托老院,从停车场看去,托老院的大楼显得敞亮,几乎显得有些热闹。我母亲待过的房间亮着灯,我第一次感到奇怪:“她的位置上还有人。”我还想,也许有那么一天,2000年左右,我也会成为在饭桌前摆弄着手里的餐巾等待晚饭的人其中之一,在这里或是在其他地方。

  在我写作的这十个月里,我几乎每个夜晚都会梦见她。有一次,我梦见自己躺在一条小河的中央。从我的腹部,从我再次如少女般光滑的阴部里,涌出丝状的植物,软软的,漂浮着。那不仅是我的阴部,也是我母亲的。

  有时,我仿佛又回到了母亲依然在家里生活、去医院之前的那段时间。虽然我很清楚她已经走了,但有时,在一瞬间,我期望看到她下楼,拿着她的缝纫篮,坐在客厅里。这种感觉,即我母亲虚幻的存在比她真实的缺席更加强烈,可能是遗忘的第一种形式。

  我重新读了这本书的前几页。我惊讶地发现,我居然已经忘记了某些细节,比如:太平间的工作人员在我们等候时在打电话,超市墙壁上的沥青,等等。

  几个星期前,我的一个姑妈告诉我,我父亲和我母亲刚认识的时候经常在工作车间里约会。现在,我的母亲已经死了,除了她活着时已经知道的关于她的事情之外,别的我已不想再知道。

  她的形象越来越重新变回我童年时所想象的她的样子,一个巨大的、白色的影子笼罩着我。

  她比西蒙娜·德·波伏瓦(Simone de Beauvoir)早八天去世。

  她更喜欢为每个人付出,而不是获得。写作不也是一种付出的方式吗?

  我这里写的既不是传记,当然也不是小说,可能是介于文学、社会学和历史学之间的某种东西。我的母亲出生在下层社会,她一直想改变自己的社会地位。我按照母亲的愿望进入了这个掌握语言与思想的世界,我必须将她的故事写出来,为的是让我在这个世界里不觉得太孤单和虚假。

  我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是她,以及她的语言、她的双手、她的姿势,她走路和微笑的习惯,把现在我所是的妇女和曾经我所是的女孩联系起来。我失去了与我所来自的世界的最后一根纽带。

  1986年4月20日星期日—1987年2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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