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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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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恩四下打量这个舒适的客厅。他觉得自己不想再当警长了。他记得,曾听一个医生说过:“我喜欢接生,因为如果我做好了我的工作,就会产生让人快乐的结果。”警长时常想起这句话。在他看来,如果他做好了他的工作,结果对某个人来说一定会是悲剧。工作的必要性对他而言已无所谓了。不管他愿不愿意,他很快就要退休了。 每个人都有退休后的憧憬,退休后,他可以做那些一直没时间做的事——比如说旅行,比如说看看那些他一直假装看过但实际并没有看过的书。这么多年来,警长梦想着在阳光下打猎、钓鱼——在圣卢西亚斯山区漫步,在他依稀记得的小溪边露营。可现在,快退休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他不想做这些事了。睡在地上腿会疼。他又想起一头鹿有多重,要把它沉重瘫软的尸首从捕猎的地方扛回来又有多艰难。说实话,他本来也不怎么喜欢鹿肉。雷诺德太太可以把鹿肉泡在红酒里,再加上调料,可是,他妈的,照这种方法,煮一只旧鞋子味道也会一样好的。 老李端来一个渗滤式咖啡壶。奎恩听到液体在玻璃圆壶里的噼啪声响,他训练有素的头脑得出结论,老李并没有说真话,咖啡不是刚煮的。 这位老人有着灵活的头脑——经常开动脑筋能让思维变得敏锐。他能在脑海里回忆起每个人的脸,加以审视,还能回忆起各种场景和对话。他能像播放唱片或电影一样把它们重播一遍。想到鹿肉时,他的脑子已经开始对这间客厅进行分析了,它悄悄推了推他,提醒他:“喂,这儿有点不对劲——有点奇怪。” 警长留意到了这个声音,观察起了这个房间——印花棉布,蕾丝窗帘,白色的抽花手工桌布,沙发上的垫子全是色彩艳丽的俗气印花。在一个只有男人生活的家里,这个房间非常的女性化。 他想起了自己家的客厅。那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奎恩太太亲自挑选、采购并整理的,除了一个烟斗架。现在想起来,那个烟斗架也是她给他买的。那也是个女人的房间。可眼前这个房间是假的。它太女性化了——是由男人设计的女性化的房间——布置得过了头,过于女性化了。应该是老李干的。亚当连看都不会看一眼,更不用说布置了——不——是老李想要打造一个家,亚当根本没注意到。 霍瑞斯·奎恩还记得很久以前审问过亚当,他还记得他当时正经受极大的痛苦。他仿佛还能看见亚当那心神不宁又惊恐万分的眼神。他当时认为亚当是个极坦诚的人,是不可能胡编乱造任何事的。此后多年,他经常见到亚当。他们同属共济会,一起参加过很多会议。霍瑞斯在亚当之后,也担任过分会的主席,两人都戴着前主席的徽章。但亚当始终是被隔绝的——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把他和世界隔开。你走不进他的世界——他也走不出来。只是在当时极端的痛苦中,那堵墙便不存在了。 亚当在妻子身上接触到了鲜活的世界。霍瑞斯此时想起了她,她身体灰白,被洗得干干净净,喉咙里插着针头,流着福尔马林的橡皮管从天花板垂下来。 亚当不会做不诚实的事。他什么都不想要。人要有欲望,才会不诚实。警长不知道那堵墙后面到底是什么状况,他有什么压力,又有什么快乐和痛苦。 他挪了挪屁股,减轻了压在腿上的重量。除了沸腾的咖啡,屋里静悄悄的。亚当应该很早就从征兵办公室出来了。警长突然冒出了一个有趣的念头:我老了,不过我还挺喜欢这样的。 这时,他听到亚当走进前门的声音。老李也听到了,他冲到门厅。“警长来了。”老李说,也许是在提醒他吧。 亚当微笑着走进来,伸出手。“你好,霍瑞斯——你带了逮捕令吗?”这个玩笑还真他妈的有意思。 “你好,”奎恩说,“你的用人正准备给我倒咖啡呢。” 老李走进厨房,杯盘交错的声音响了起来。 亚当说:“出什么状况了吗,霍瑞斯?” “干我这行的什么事都是状况。我还是等咖啡来了再说吧。” “别在意老李。他反正要偷听的。门关了他也能听到。我什么都不瞒他,因为我瞒不住他。” 老李端着托盘进来了。他自顾自地微笑着,等他倒完咖啡出去以后,亚当又问了一遍:“到底出了什么状况,霍瑞斯?” “没有,我觉得不算状况。亚当,那女人跟你还是夫妻吗?” 亚当变得紧张了。“是的,”他说,“怎么了?” “她昨晚自杀了。” 亚当的表情扭曲起来,他双眼发胀,泪水涌上眼眶。他咬紧嘴唇,但很快便放弃了,他低下头,双手捂脸,恸哭起来。“哎呀,我可怜的爱人啊!”他说。 奎恩静静地坐着,任由他发泄。过了一会儿,亚当重新调整了自己,抬起头。“对不起啊,霍瑞斯。”他说。 老李从厨房走来,把一块湿毛巾放在亚当手里,亚当用它揉了揉眼睛,又还给老李。 “真没想到。”亚当说话时的表情很是惭愧,“我该做些什么呢?我得去认她。我要好好安葬她。” “如果是我,就不会去,”霍瑞斯说,“除非你觉得自己非去不可。但这还不是我来的目的。”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起来的遗嘱,递了过去。 亚当一看就吓得往后一缩。“那——那是她的血吗?” “不,不是。压根就不是她的血。你看吧。” 亚当看完那两行字,直愣愣地盯着,目光涣散。“他还不知道——她是他妈妈。” “你从来没告诉过他?” “没有。” “天哪!”警长说。 亚当急切地说:“我肯定,他不会想要她的任何东西的。我们干脆把这张纸撕了,忘了这回事。即便他知道了,我想阿伦也不会想要她的任何东西的。” “恐怕你不能这么做,”奎恩说,“我们可不能干违法的事。她有个保险箱。我不需要告诉你,我是从哪儿拿到的遗嘱和钥匙。反正我去了银行,没等法庭令下来就去了。我想着这事可能关系重大。”他没有告诉亚当,他当时认为保险箱里会有更多的照片。“嗯,老鲍勃让我打开了箱子。但这事我们不会承认的。保险箱里有超过十万块的黄金券,还有成捆的钞票——除了钱,别的他妈的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还有一样东西——一张结婚证。” 亚当往椅子后面一靠。那种疏离感又来了,他和世界之间又有了一层柔软的保护层。他看着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小口。“你认为我该怎么做呢?”他镇定地悄声问道。 “我只能告诉你,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做。”奎恩警长说,“你不一定要听我的建议。但我会立刻把那个孩子叫来。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他——所有的一切,一件不漏地告诉他。我甚至还会告诉他,为什么之前没跟他说。他——多大了?” “十七岁。” “那他是个男人了。他总有一天要知道的。一次性把所有事情说清楚了更好。” “迦尔知道。”亚当说,“我在想,为什么她的遗嘱只提到阿伦。” “天知道为什么。好了,你到底怎么打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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