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伊甸之东 | 上页 下页
一三一


  汤姆严肃地望着前方。“这到底是谁干的?”他说,“看来我再也不能离开家了。”

  拂晓时分,德茜被阵阵袭来的寒意和疼痛惊醒了。先是一种隐痛,带着不祥的预兆;接着,它从身体侧面蔓延到腹部,像在一点一点地掐她,然后是轻轻地揪着她,随后是狠狠地拽着她,最后,仿佛有只巨大的手在猛烈地绞着她。这阵疼痛过去以后,她感觉浑身上下像擦伤了一样痛,虽然没有持续很久,但在这期间,整个外面的世界仿佛都被屏蔽了,她只能听到自己身体的挣扎。

  到最后只剩下疼痛时,她看到了银白色的晨曦是如何来到窗前的。她闻到了清新的晨风掀动窗帘,带来青草、树根和潮湿泥土的气息。接着,各种声音也加入了感官的行列——麻雀在叽叽喳喳,一头奶牛发出单调的声音训斥着饿得乱拱的小牛,蓝松鸦假装兴奋地嘎嘎大叫,担任看守的公鹌鹑发出尖厉的警报,附近草丛深处,母鹌鹑轻声做出应答。鸡窝里一个新下的蛋,让鸡群热闹得如同炸开了锅。一只四磅重的罗德岛大红母鸡被一只骨瘦如柴的大公鸡色眯眯地压在地上,它只需挥一下翅膀便能赶走公鸡,可它只是假模假样地表示着抗议。

  鸽子咕咕的叫声唤起了回忆。德茜想起父亲以前坐在桌首时说过的话。“我跟‘兔子’说,我要养鸽子,结果——你知道怎么着?他说:‘别养白鸽子。’‘为什么不能养白鸽子?’我问他。他说:‘它们最晦气了。你养了一群白鸽,它们就会带来悲伤和死亡。养灰色的吧。’‘我就喜欢白的。’‘养灰的吧。’他跟我说。反正有老天爷保佑我呢,我还是养了白的。”

  当时,莉莎耐心地说:“为什么你总要跟人家作对,塞缪尔?灰鸽子的味道一样好,而且个头更大。”

  “我绝不会被无稽之谈左右。”塞缪尔说。

  莉莎以她极其简单的方式说:“你已经被自己的好胜心左右了。你就是头爱作对的倔驴,非常的倔!”

  “总得有人做这种事吧,”他闷闷不乐地说,“否则永远不会有人去挑战命运,我们人类只怕还挂在树枝顶上呢。”

  后来,他当然养了白鸽子,并气势汹汹地等待悲伤和死亡的降临,直到他证明了自己的观点。如今,这里的鸽子便是那些鸽子的徒子徒孙,它们清早便咕咕叫着,像一条旋转的白围巾,绕着马车棚飞向天空。

  德茜回忆着,她仿佛在耳边听到了那些话语,周围的房子也变得人丁兴旺起来。悲伤和死亡,她心想,死亡和悲伤啊,它们搅动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忘记了疼痛。只要等得够久,它们就一定会来。

  她听到锻炉的大风箱呼呼抽着风,锤子在铁砧上试探地敲打着。她听到莉莎打开烤箱门,揉好的面团嘭的一声落在面板上。接着,是乔在四处晃荡,在各种不可能在的地方寻找自己的鞋子,最后发现它们早已被自己扔到了床底下。

  她听到莫莉甜美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她正高声念着《圣经》里的一段晨祷,尤娜用浑厚沙哑的声音冷冷地纠正着她。

  汤姆曾经用小刀割过莫莉的舌头,等他意识到自己的莽撞后,差点懊悔得死掉。

  “哎呀,亲爱的汤姆呀。”德茜动了动嘴唇,轻轻感叹着。

  汤姆有多莽撞,就有多胆怯,大人物一定都是这样的吧。他的暴力平衡了他的温柔,他就是自己身上各种力量的角斗场。他现在很困惑,但德茜能扯住他的嚼子,给他指点方向,如同驯马的人在栅栏边给纯种好马指点方向,让它展示出自己优良的血统和本领。

  窗外逐渐亮起来,德茜一半因为疼痛、一半因为贪睡,还躺在床上。她想起莫莉在七月四号野餐会的时候就要去率领大游行的队伍了,跟她一起的不是别人,正是州议员哈利·福布斯。而德茜还没有编完莫莉裙子上的穗带。她挣扎着坐了起来。有那么多穗带要编,她竟然还躺在这儿睡大觉。

  她大喊:“我会编完的,莫莉。我会准备好的。”

  她从床上起来,披上睡袍,赤脚走过曾挤满汉密尔顿家人的房子。她走到门厅时,他们都去了卧室。她走到卧室,床铺得整整齐齐的,他们又去了厨房。到了厨房——他们便散开了,消失了。悲伤和死亡。那潮水退去,留下她清醒了,在干燥的地面上。

  房子很干净,被擦得一尘不染,窗帘是洗过的,窗户是擦过的,但一看就知道是男人做的——熨过的窗帘没有挂齐,窗户上还有一道道水痕,桌子上有一本书被拿走了,灰尘中还留着长方形的印记。

  炉子是暖的,橘黄色的光芒从盖子周围透出来,有风吹进时,火苗发出轻轻轰响,跃出敞开的风门。厨房挂钟的钟摆在玻璃罩后面一闪一闪的,像把小木槌,敲着空空的小木盒,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

  外面传来口哨声,如芦笛般狂野刺耳,音调又高又怪。它吹的是一段野蛮的乐曲。紧接着,汤姆的脚步声在门廊上响起,他抱着满满一捧橡木柴火走了进来,柴火堆得那么高,他都看不到前面的路了。他把木柴哗啦一声全倒进木箱。

  “你起床了,”他说,“要是你还在睡觉,这就是要把你吵醒的。”他满脸洋溢着喜悦的光芒,“这么美好的早晨,不能赖床。”

  “你这语气跟你爸一个样。”德茜说完,跟他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着笑着,又露出凶狠的表情。“是,”他响亮地说,“我们还会再过上以前的日子,就在这儿。我像断了脊骨的蛇,拖着身子在痛苦中往前爬。难怪威尔觉得我疯了。可现在你回来了,我会给你看的。我会再恢复活力的。你听到了吗?这个房子又会充满生机了。”

  “我很高兴我回来了。”她说。她忧伤地想着,他现在是多么脆弱,多么容易崩溃啊,她该怎么保护他呢?

  “你一定是没日没夜地干活了,才把家里打扫得这么干净的吧。”她说。

  “这没什么,”汤姆说,“举手之劳而已。”

  “我知道那种举手之劳,可你还是得拿着水桶和抹布跪在地上——除非你发明了什么方法,能让鸡帮你干活,或是能呼风唤雨。”

  “发明——这就是我现在没时间的原因。我发明了一个小玩意,能让领带在硬领里随便转动。”

  “你又不穿硬领的衣服。”

  “我昨天就穿了。我就是那时候发明的。还有鸡——我要养几百万只鸡——农场上到处都是小鸡窝,我要在屋顶上装个吊环,把它们直接放进白漆桶里蘸蘸。而且所有的鸡蛋都会通过一条小小的传送带送来——就送到这儿!我得把这个设计画出来。”

  “我倒是想画一画早餐。”德茜说,“煎蛋是什么形状的?培根上的肥肉和瘦肉你准备涂什么颜色?”

  “你会看到的。”他大声说。他打开炉盖,用火钳去捅火堆,直到手上的汗毛都被烧得卷曲焦黑。他把柴火塞进去,又吹起了响亮的口哨。

  德茜说:“你听起来就像希腊山上吹麦秆笛的牧羊人。”

  “那你认为我到底是什么人呢?”他大喊。

  德茜痛苦地思索着,如果他的快乐是真的,为什么我的心情不能轻松点?为什么我不能摆脱那些乱七八糟的烦恼?我会的,她在心底呐喊。如果他能做到——我也能。

  她开口了:“汤姆!”

  “嗯。”

  “我要煎得焦焦的蛋。”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