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伊甸之东 | 上页 下页
一三〇


  §2

  汤姆到金城火车站接德茜。她通过车窗看到他一节一节车厢地搜寻她的身影。他收拾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黝黑的皮肤亮得就像抛光过的木头。他修剪了红色的大胡子,头戴崭新的斯泰森毡帽,像顶扁扁的王冠,他穿着褐色的诺福克外套,系着珍珠母贝扣的皮带。他的鞋子在正午阳光下闪闪发亮,毫无疑问,他在火车进站前刚用手帕仔细地擦过。他衣领笔挺,顶着粗壮的红脖子,他还系了条浅蓝色的针织领带,别着马蹄形领带夹。他棕色的粗糙大手紧紧握着,放在胸前,试图掩饰自己的激动。

  德茜探出窗口,拼命挥手大喊:“我在这儿,汤姆,我在这儿!”可她清楚,火车从他身边滑行时发出了刺耳的车轮摩擦声,他是不可能听到她的喊声的。她走下台阶,看到他正朝错误的方向兴奋地张望。她微微一笑,走到他身后。

  “打扰了,陌生人,”她悄声说,“这儿有位汤姆·汉密尔顿先生吗?”

  他猛地转过身,开心地尖叫起来,他把她抱起来转圈。他一只手把她抱离地面,另一只手拍着她的屁股,还用粗硬的胡子去蹭她的脸蛋。接着,他又扶着她的肩膀,把她拉回来,仔细打量。两人把头往后一仰,开始爽朗地大笑。

  车站售票员从窗口探出身来,他戴着黑袖套的胳臂肘撑在窗台上。他回过头对报务员说:“汉密尔顿家的人!看看他们!”

  汤姆和德茜指尖相对,跳起了踢踏舞,汤姆唱着嘀嗒嘀嗒嘀,德茜唱着噜啦噜啦噜,两人又抱在了一起。

  汤姆低头看着她。“你真是德茜·汉密尔顿吗?我好像记得你。可你不一样了。你的马尾辫呢?”

  他笨手笨脚的,费了半天工夫才找到她的行李票。一开始,他把票放在口袋里找不着了,后来找着了,又拿错了行李。最后,他终于把她的箱子堆到马车后面。两匹栗色马用蹄子刨着坚硬的地面,往后昂起头,亮锃锃的杆子跳动着,双马轼发出吱嘎声。马具被擦得格外亮堂,黄铜马饰发出金子般的光芒。马鞭中央系着红色蝴蝶结,马的鬃毛和尾巴里也编着红色的绸带。

  汤姆扶着德茜坐上马车,假装腼腆地偷看她的脚踝。突然,他猛地一甩勒马的缰绳,松开嚼子上的皮带,解开缠在杆子上的缰绳,两匹马猛地转身,车轮与护板摩擦,发出尖利的声响。

  汤姆说:“想在金城绕一圈吗?这儿很漂亮的。”

  “不用了,”她说,“我想我还记得它的样子。”他驱车左转,接着朝南,马儿轻快地跑起来。

  德茜说:“威尔呢?”

  “我不知道。”他没好气地回答。

  “他跟你谈过了吗?”

  “谈过了。他说你不应该来。”

  “他跟我也是这么说的,”德茜说,“他还让乔治给我写信。”

  “你是自己想来的,为什么不应该来?”汤姆大怒,“威尔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她碰了碰他的胳臂。“他觉得你疯了。他说你在写诗。”

  汤姆脸色一沉。“一定是我不在家的时候他来过。他到底想干吗?他没有权利偷看我写字的纸。”

  “别生气,别生气,”德茜说,“威尔是你哥。别忘了。”

  “我要是去翻他的文件,他愿意吗?”汤姆反问。

  “他不会让你翻的,”德茜平静地说,“他把文件都锁在保险柜里呢。我们别生气了,别破坏今天这个好日子。”

  “好吧,”他说,“这事老天爷最清楚!他真是让我快气疯了。要是我不想过他那种生活,我就是疯了——就是疯了。”

  德茜硬生生地转移了话题。“你知道吗?最后这一段时间里,我可不好过。”她说,“妈妈也想回来了。你见过妈妈哭吗,汤姆?”

  “没有,反正我印象中没有。不,她不是个爱哭的人。”

  “唉,这次她就哭了。不是号啕大哭,可对她来说,也算哭得很伤心了——她哽咽了一下,抽搐了两次,擤了一次鼻子,又擦了擦她的眼镜,然后像合上的怀表一样,闭上了嘴巴。”

  汤姆说:“哎呀天哪,德茜,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我觉得什么病都好了。”

  马匹沿着乡间小路疾驰。汤姆说:“亚当·特拉斯克买了辆福特车。又或者,我应该说,威尔卖给了他一辆福特车。”

  “我不知道什么福特车,”德茜说,“但他想买下我的房子,给我开了很高的价。”她笑着说,“我开的价本来就很高了。我打算讨价还价的时候再降一点的,可特拉斯克先生接受了我一开始的出价。我进退不得了。”

  “那你是怎么做的,德茜?”

  “嗯,我告诉他,我故意开了高价,原本打算还降点的。他好像并不在意。”

  汤姆说:“我求你千万别把这事告诉威尔。要不然他会把你关起来的。”

  “可那幢小房子根本就不值我开的价呀!”

  “我再说一遍,千万别告诉威尔。亚当为什么想买你的房子?”

  “他打算搬到那儿去,想让双胞胎在萨利纳斯上学。”

  “那他打算怎么处置他的农场?”

  “我也不知道。他没说。”

  汤姆说:“要是父亲能得到那样的农场,而不是这块干巴巴的沙地,那会是怎样的情形啊?”

  “这块地也没那么差吧。”

  “什么都好,就是靠它活不下去。”

  德茜热切地说:“那你知道谁家比我们家过得更开心吗?”

  “是,我是不知道。可你说的是家,不是地。”

  “汤姆,你还记得有一次,你用沙发载着威廉姆斯家的詹妮和贝拉去参加桃树学校的舞会吗?”

  “妈妈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呀。我说,邀请詹妮和贝拉到家里来坐坐怎么样?”

  “她们会来的,”德茜说,“我们就邀请她们吧。”

  他们转上乡道时,她说:“不知道为什么,这里跟我记忆中的样子不一样了。”

  “是更干燥了吗?”

  “我想是吧。汤姆,这里的草真多。”

  “我养了二十头牲口吃草。”

  “你一定会发财的。”

  “才不会呢,年成好了,牛肉的价格反而跌了。不知道威尔会怎么做。他老说什么稀缺。他跟我说过。他说:‘要做就做稀罕货的生意。’威尔聪明得很。”

  满是车辙的小路没有什么变化,除了车辙印更深,鹅卵石更多了。

  德茜说:“那棵牧豆树上的卡片是什么?”马车经过时,她拿起卡片,上面写着:“欢迎回家。”

  “汤姆,是你写的!”

  “不是我。应该有人来过了。”

  每隔五十码,就有一张卡片插在灌木丛里,或挂在杜鹃树上,或钉在七叶树的树干上,所有的卡片上都写着“欢迎回家”。德茜每拿到一张,都高兴地尖叫起来。

  他们来到汉密尔顿家老屋所在的小山谷的山坡上,汤姆停下马车,让她欣赏美景。山谷对面的小山上,有人用白色石头拼出一行巨大的字:“欢迎回家,德茜。”她把头靠在汤姆上衣的翻领上,又是哭又是笑。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