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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


  费伊哀号起来:“凯特!别这么说话!刚刚我们不是很开心吗?你干吗要破坏气氛?”

  凯特从她手里抢过酒瓶。“来,给我。”她举起瓶子,喝得精光,把空瓶扔到地上。她表情凌厉,两眼闪闪发光。小小的嘴唇张开着,露出小小的尖牙,她的犬牙比别的牙齿都更长、更尖。她轻声笑道:“妈妈——亲爱的妈妈——我要让你看看妓院该怎么经营。我们会好好招待那些来这儿的色鬼,让他们发泄发泄的——只要一块钱。我们会让他们快活的,亲爱的妈妈。”

  费伊尖厉地说:“凯特,你喝醉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吗,亲爱的妈妈?你想让我告诉你吗?”

  “我想让你乖一点。我想让你恢复之前的样子。”

  “哼,太迟了。我本来不想喝酒。可是你,你这条又肥又恶心的大虫,非逼我喝。我是你亲爱的可爱的女儿啊——你不记得了吗?哼,我可是记得,你知道我有熟客的时候你有多惊讶。你以为我会放弃他们吗?你以为他们只会小里小气地给我用硬币凑成的一块钱吗?才不是呢,他们一给就是十块钱,而且价钱还一直在涨。他们不去别人那里。因为他们发现别人都没我好。”

  费伊哭得像个孩子。“凯特,”她说,“别这么说话。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不是那样的人。”

  “亲爱的妈妈,可爱的胖妈妈,你随便脱掉我哪个熟客的裤子。你看看他们大腿上的高跟鞋印——好看得很呢。还有那些小小的伤口,可是会流很久的血呢。哎呀,亲爱的妈妈,我有个盒子,放着一整套最漂亮的刀片——那么锋利,那么锋利。”

  费伊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凯特把她推回去。“你知道吗?亲爱的妈妈,以后整个妓院都要这么干。我们要收二十块钱,我们要让那些杂种先洗个澡。我们要用雪白的丝绸手帕接他们流出来的血——亲爱的妈妈——用打着结的小鞭子抽出来的血。”

  费伊坐在椅子上,发出粗哑的叫喊。凯特立马扑到她身上,用一只手紧紧捂住她的嘴巴。“别吵。这才乖嘛。你把鼻涕全糊到你女儿手上了——不过别吵就好。”她试探着把手松开,在费伊的裙子上擦了擦。

  费伊悄声说:“我希望你离开这里。我希望你走。我开的是正派妓院,不做恶心的事。我希望你走。”

  “我不能走,妈妈。我不能留下你孤单一个人,可怜的宝贝。”她的语气变得冰冷,“现在我讨厌你了。讨厌你。”她从桌上拿起一个酒杯,走到抽屉柜前,倒了半杯樟脑酊。“来,妈妈,喝了。这对你有好处。”

  “我不想喝。”

  “你是个好乖乖。就喝了吧,”她哄着费伊喝下那杯药,“再喝一口——就一口。”

  费伊含糊地嘟囔了一会儿,便全身放松在椅子上,睡了过去,发出响亮的鼾声。

  §3

  一阵恐惧从凯特脑海深处涌出,从恐惧中又生出了惊慌。她想起上次喝酒的情形,不由得泛起恶心的感觉。她双手紧握,可心里越发惶恐。她就着灯光,点燃一支蜡烛,摇摇晃晃地穿过昏暗的走廊,来到厨房。她往杯子里倒了点干芥末粉,用水搅成稀糊,喝了下去。她扶着水槽边缘,让那火辣辣的滋味猛冲而下。她翻江倒海般地吐了又吐。最后,她的心脏怦怦直跳,全身发虚——但醉意已经消除,她的头脑变清醒了。

  她像嗅着气味的动物,在脑海里将晚上的事一幕一幕重演了一遍。她洗了脸,又将水槽洗干净,把芥末粉放回架子上。然后,她回到费伊房间。

  黎明即将来临,晨光照亮弗里蒙特山峰的背面,让它在天空中显出漆黑的轮廓。费伊还在椅子里打呼噜。凯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她的床铺好,把这个睡梦中死沉沉的女人又是拖、又是抬、又是抱地弄到床上。接着,凯特给费伊脱掉外衣,洗了脸,把她的衣服收拾好。

  黎明来得很快。凯特坐在床边,看着那张放松的脸,还有那张开的嘴巴和一进一出的呼吸。

  费伊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干燥的双唇吐出几句含混不清的话,叹了口气,又打起鼾来。

  凯特的目光变得警觉了。她打开柜子最上面的抽屉,查看了里面的药瓶,这里是妓院所有的医药储备——樟脑酊、止痛剂、莉迪亚·平卡姆药酒、补铁药酒、霍尔药膏、爱普森泻盐、蓖麻油,还有氨水。她把氨水药瓶拿到床边,浸湿一块手帕,自己则站得远远的,用手帕捂住费伊的鼻子和嘴巴。

  令人窒息的强烈气味钻进费伊的鼻孔,她哼唧着,从睡梦中黑色的大网挣脱出来。她双目圆瞪,神色惊恐。

  凯特说:“没关系的,妈妈。没关系的。你做了个噩梦。你做了个可怕的梦。”

  “是的,一个梦。”昏昏睡意再次向她袭来,她往后一躺,又开始打鼾了,只是氨水的刺激让她更接近清醒的状态,她变得越发不安。凯特将瓶子放回抽屉,将桌子收拾好,把洒出来的红酒擦干净,把酒杯拿去厨房。

  晨曦从窗帘边缘偷偷钻进来,整间房子有了朦胧的微光。厨房后面的披屋里,厨子有了动静,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自己的衣服,再穿上粗笨的鞋子。

  凯特悄无声息地忙碌着。她喝了两杯水,再将杯子倒满,拿回费伊的房间,关上房门。她掰开费伊的右眼皮,那只眼睛毫无忌惮地看着她,并没有转动。凯特的动作缓慢而精准。她拿起手帕,闻了闻。上面的氨水挥发了一部分,但气味仍然刺鼻。她将手帕轻轻蒙在费伊脸上,等费伊翻来覆去快要醒来时,她再将手帕拿开,让费伊重新陷入沉睡。如此反复三遍后,她将手帕拿走,从抽屉柜大理石的柜顶上取下一根象牙的编织钩针。她拧下针套,用象牙针钝的那头去戳费伊松软的胸脯,她的力气不断增大,直到这个沉睡中的女人扭动着发出哀叫才停手。接着,凯特又用钩针去刺她身体最敏感的部位——腋下、大腿根、耳朵,还有阴蒂,每当费伊快要完全醒来时,她就会停止用力。

  此时,费伊已非常接近清醒状态了。她哼唧着,抽着鼻子,翻来覆去。凯特摸了摸她的额头,又用手指轻抚她的手臂内侧,温柔地对她说着话。

  “亲爱的——亲爱的。你做了个很可怕的梦。快从噩梦中醒来吧,妈妈。”

  费伊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一些。她长舒一口气,侧过身,小声嘟囔着,又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凯特从床边站起身,脑子突然一阵眩晕。她稳住自己,走到门口,聆听外面的动静,接着,她悄悄溜出门,小心地走到自己房间。她迅速脱掉衣服,换上睡衣、睡袍和拖鞋。她梳了梳头发,往上一绾,戴上睡帽,又用海绵往脸上扑了点佛罗里达香水。然后,她又悄悄走回费伊的房间。

  费伊仍侧身平静地睡着。凯特打开通往走廊的房门。她将水杯拿到床边,把冷水倒进费伊的耳朵。

  费伊发出尖叫,接着又是一声尖叫。艾瑟尔惊恐地从自己房间探出头时,恰好看到穿着睡袍和拖鞋的凯特站在费伊房门口。厨子在凯特身后,伸手拉住了她。

  “现在别进去,凯特小姐。你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别胡说,费伊肯定有麻烦了。”凯特冲进去,跑到床边。

  费伊瞪大双眼,哭泣着,呻吟着。

  “怎么了?怎么了,亲爱的?”

  厨子站在房间中央,三个睡意蒙眬的姑娘站在门口。

  “快告诉我,到底怎么了?”凯特大喊。

  “啊,亲爱的——是梦,是梦!我受不了了!”

  凯特朝门口转过头。“她做噩梦了——她会没事的。你们都回去睡觉吧。我陪她一会儿。亚历克斯,拿壶茶来。”

  凯特是不会疲倦的。其他姑娘们都议论过这件事。她将冰凉的毛巾放在费伊疼痛欲裂的额头上,扶着她的肩膀,喂她喝了茶。她像哄婴儿一样哄着她,可费伊眼中恐惧的神色始终没有消失。十点钟,亚历克斯拿来一罐啤酒,一言不发地放在抽屉柜顶上。凯特倒了一杯,端到费伊嘴边。

  “喝了能舒服点,亲爱的。喝了吧。”

  “我永远都不要再喝酒了。”

  “别胡说!把这当药喝了。这才是个好姑娘。现在,你就躺着好好睡一下吧。”

  “我不敢睡。”

  “梦有那么可怕吗?”

  “可怕,太可怕了!”

  “跟我说说吧,妈妈。也许说了会好受一点。”

  费伊往后一缩。“谁我都不说。我怎么会做那样的梦呢!压根都不像我的梦。”

  “可怜的小妈妈!我爱你。”凯特说,“你睡会儿吧。我会帮你赶走噩梦的。”

  费伊渐渐打起了瞌睡。凯特坐在床边,仔细观察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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