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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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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莉莎一个星期没有回家。她把特拉斯克家从屋顶到木地板的纹路,都擦洗得干干净净。只要能折起来塞进桶里的东西,她都洗了,其他的就用海绵擦。她把两个婴儿放在工作台上,心满意足地看着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啼哭号叫,而且开始长胖。她不太相信老李,所以只把他当奴隶使唤。她无视亚当的存在,因为他派不上任何用场。她曾经让他洗窗户,洗完以后,她自己又洗了一遍。 莉莎跟凯茜的共处足以让她得出结论,凯茜是个理智的姑娘,不多说话,也不班门弄斧。莉莎给她彻底检查了一番,发现她非常健康,没有受伤,也没有生病,但不可能给双胞胎提供母乳。“这样也好,”她说,“那两个大胖小子会把你这小东西吃得只剩骨头的。”她忘了她自己比凯茜还要娇小,可她的每一个孩子都是她自己喂奶养大的。 星期六下午,莉莎检查了自己的工作,留下一张手臂那么长的说明清单,涵盖了从腹绞痛到油蚁入侵等各种可能出现的状况,然后,她收拾好旅行箱,让老李驾车送她回家。 回到家,她发现自己家脏乱到了令人恶心的程度,便立刻以大力神的干劲开始清洁工作。塞缪尔时不时问她各种问题。 孩子们怎么样? 挺好的,一天天长大了。 亚当怎么样? 哦,他到处走动,像是还活着,但又没有留下任何活着的证据。真不明白上帝为什么会把钱给这些奇怪的人,也许是因为他们没钱就会饿死吧。 特拉斯克太太怎么样? 她很安静,没精打采的,跟有钱的东部女人一样呗(其实莉莎连一个有钱的东部女人都不认识),可话说回来,她非常温顺,非常有礼貌。“奇怪的是,”莉莎说,“除了有一点点懒,我在她身上找不出什么真正的缺点,但我就是不太喜欢她。也许是因为那个伤疤吧。她那伤疤是怎么来的?” “我也不知道。”塞缪尔说。 莉莎伸出食指,像把手枪对准塞缪尔的两眼之间。“我跟你说吧。她给她丈夫下咒了,她只怕自己都还不知道呢。他就像生病的鸭子一样天天绕着她转。我看他连双胞胎都还没正眼瞧过一下。” 塞缪尔等到她再次走过时,又问:“嗯,要是她很懒,亚当又绕着她转,那谁来照顾可爱的宝宝呢?照看双胞胎儿子可得费不少工夫。” 莉莎突然停住,拉了把椅子到他旁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说:“你要是不相信我,可别忘了,我向来都是说实话的。” “我认为你是撒不了谎的,亲爱的。”他说。她微微一笑,认为这确实是句赞美。 “好吧,我要跟你说的事如果你不知情,也许会有点难以置信。” “你就跟我说吧。” “塞缪尔,你知道那个斜眼睛、口音奇奇怪怪还留辫子的中国人吗?” “老李?我当然知道他了。” “哦,你要是刚认识他,会不会说他是个异教徒?” “我也不知道。” “哎呀,塞缪尔,谁都会这么说的。可他并不是。”她挺直身子。 “那他是什么?” 她用铁一样的手指敲着他的胳膊。“他是个长老会教徒,而且地位很高——我说,你要是能从他的疯言疯语中听出点什么,你就会发现,他的地位还很高呢。这你没想到吧?” 塞缪尔拼命忍住笑,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没想到!” “我就说嘛。哎呀,你猜是谁在照顾双胞胎?我到死都不会相信异教徒的——可是长老会教徒就不一样了——我跟他说的所有的事他都学会了。” “难怪双胞胎长胖了。”塞缪尔说。 “这事值得表扬,值得祈祷。” “那我们就做吧,”塞缪尔说,“两件都做了。” §5 凯茜休息了一周,恢复着体力。十月第二个星期的星期六,她一上午都待在自己卧室里。亚当试着开门,发现门锁上了。 “我很忙。”她大声说,于是他走了。 她是在整理柜子吧,他想,因为他听到她开关抽屉的声音。 傍晚时分,老李走到坐在门廊上的亚当身边。“太太说让我去金城买奶瓶。”他不安地说。 “哦,那就去买吧,”亚当说,“她是你的女主人。” “太太说我可以星期一再回来。休——” 凯茜在门口平静地说:“他好久没休息了。休息一下对他好。” “当然,”亚当说,“我压根没想到这一点。好好休息吧。要是我需要什么,我会去找工匠的。” “他们都回家了,星期天了。” “那我就去找印第安人。洛佩兹会帮忙的。” 老李感觉到凯茜一直盯着自己。“洛佩兹喝醉了。他找到了一瓶威士忌。” 亚当暴躁地说:“我又不是个废物。老李。别争了。” 老李看着站在门口的凯茜,垂下眼帘。“要不我晚点就回来吧。”他说。他觉得他好像看见凯茜两眼间出现了两道黑线,但立马又消失了。他转过身。“再见。”他说。 夜幕降临,凯茜回到自己房间。七点半,亚当来敲门。“我给你端了点晚餐,亲爱的。没多少。”门开了,她像是一直站在门边等着他来。她穿着整洁的旅行装,外套是黑色镶边、黑色天鹅绒翻领的,还有乌黑发亮的大纽扣。她头戴宽边尖顶草帽,别着长长的黑珠子帽针。亚当张大了嘴。 她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我现在要走了。” “凯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以前就跟你说过。” “你没有。” “是你没有听。不过无所谓了。” “我不信你。” 她的声音麻木而冰冷:“我他妈才不管你信不信呢。我要走了。” “孩子——” “把他们扔进你的井里吧。” 他恐惧地哭喊起来:“凯茜,你病了。你不能走——不能离开我——不能离开我。” “我可以对你做任何事。随便哪个女人都能对你做任何事。你就是个傻子。” 这句话穿透了他迷迷糊糊的状态。突然,他毫无预兆地伸出双手,抓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后一推。趁她踉踉跄跄时,他从房门里面抽出钥匙,嘭地一摔门,把门关上,从外面锁了起来。 他气喘吁吁地站着,把耳朵凑到门边,一种歇斯底里的恶心感向他袭来。他听到她悄悄走动的声音。她拉开了抽屉,他脑中突然蹦出一个念头——她会留下的。接着,是很小的咔嗒声,他分辨不出是什么。他的耳朵都快贴上门板了。 她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吓得他猛一缩头。他听到她说话的语气特别甜蜜。“亲爱的,”她柔声说道,“我不知道你会有这种反应。对不起,亚当。” 他的喉咙里喘着粗气。他的双手颤抖着,想要转动钥匙,可钥匙掉到了地上,他又把它捡起来。他把门推开。她站在三英尺开外的地方,右手拿着他那把点四四口径的柯尔特手枪,枪管的黑洞正对着他。他朝她走了一步,看到扳机已经拉开。 她朝他开了枪。沉重的子弹击中了他的肩膀,被撞扁后撕开了一大块肩胛骨。火光和轰鸣让他觉得窒息,他摇摇晃晃地往后退,跌坐到地板上。她缓缓朝他走来,非常小心,仿佛在接近受伤的动物。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也在冷冰冰地审视着他。她把手枪扔到他旁边的地上,走出了房子。 他听到她走在门廊上的脚步声,走在小路干枯的橡树落叶上的脚步声,再后来,他就听不到了。只有双胞胎单调的哭声一直响个不停,他们要吃奶。他忘了喂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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