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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1 亚当像只心满意足的小猫坐在自己的土地上。巨大的橡树下有条小溪,橡树的树根伸向地底的水源,从山谷入口到小溪,亚当可以展望延伸到河边的广阔田地、田地远处的冲积平原,以及西边圆圆的山麓。哪怕在夏天烈日暴晒的时候,这里也很舒服。河边一排柳树和梧桐将田地从中间划开,西边的山丘长满了棕黄色的牧草。不知为何,萨利纳斯河谷西侧的山地比东侧的山峦土壤更肥厚,所以那里的草也更茂盛。也许是因为山峰储存了雨水,并将它分配得更加均匀,又或者,是因为有更多的树木,才引来了更多的雨水。 桑切斯家的农场——现在是特拉斯克家的农场了——只开垦了极少一部分,可亚当能在想象中看到长势喜人的小麦和河边一片片嫩绿的苜蓿草。他听到身后传来工匠们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那是他大老远从萨利纳斯请来的工匠们在翻修桑切斯老宅。亚当决定要住在老宅里。他要在这里开启属于自己的王朝。工人们铲掉牛粪,撬开旧地板,拆除了被牛脖子天天蹭的窗户框。漂亮的新木板被抬了进来,有带着浓香的松木板,有光亮平整的红木板,还有盖着长瓦片的新屋顶。厚厚的老墙被刷上一层又一层白浆,这白浆用石灰和盐水调和而成,干了以后仿佛有了自己的光泽。 他计划永远住在这里。园丁修剪了古老的玫瑰,种上天竺葵,还规划了菜园,把泉水通过小小的沟渠引进来,让它在园子里来回流动。亚当为自己和子孙后代提前体验了舒适的生活。在工棚里,防水帆布底下盖着从旧金山运到金城、又从金城用马车拖来的一箱箱沉重家具。 他将过上讲究的生活。梳着长辫子的中国厨子——老李特地去了趟帕杰罗,买来厨房要用的各种锅盘碗盏、瓶瓶罐罐、玻璃铜器等。新猪圈修在远离房子的下风口,鸡鸭也喂在那旁边,还有个狗窝,他准备养狗驱赶土狼。亚当不慌不忙地策划着,不慌不忙地准备并完成各项工作。他请的人也不慌不忙、从从容容地干着活。这是长远大计。亚当希望一切尽善尽美。他检查每一处木梁的接头,隔远了查看木板上的油漆样色。他房间的角落里堆着高高的目录——机器的目录、家具的目录、种子的目录、果树的目录。现在,他很庆幸父亲给自己留下了丰厚的遗产。在他的脑海中,关于康涅狄格州的回忆渐渐被蒙上阴影。也许是西部明亮刺眼的光芒让他出生的故乡变得逊色了。当他回想起父亲的房子、农场、小镇和他弟弟的脸庞时,那一切仿佛都被笼罩在黑暗中。于是,他努力摆脱往事。 他将凯茜暂时安排在博多尼建的房子里,等待老宅翻修和孩子出生,那房子刷着白漆,干净宽敞。毫无疑问,不管孩子什么时候出生,都会远远早于老宅的完工。可亚当并不着急。 “我要把它修得结结实实的,”他一遍又一遍地下着命令,“我要它屹立不倒——用铜钉子和硬木板——啥也不会生锈、不会腐烂。” 为未来盘算的不只他一人。整个河谷、整个西部都一样。在当时,过去已不再美好诱人。你要走很远很远的路,才会看到一个人,而他已垂垂老矣,只想着把过去的黄金时代找回来。眼下的日子虽然艰难且不见成果,但人们各得其所,心安理得,因为这只是通往美妙未来的台阶而已。两个人见了面,三个人在酒吧站着喝酒,或是十来个人在露营地里啃着硬邦邦的野鹿肉时,几乎都会谈起河谷的未来,沉浸在它的璀璨前景中,那不是幻想,而是必然会来的。 “一定会的——谁知道呢?也许我们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他们说。 人们根据现实中缺少的东西,在未来寻找幸福。一个男人也许要用拖板车把全家人从山上的农场拉下来——这个钉在橡木滑条上的大箱子一路颠簸蹦跳着,被拉下崎岖的山路,滑条摩擦石头和路面,让人震得牙齿咯咯直响,还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箱子里铺的稻草上,他的妻子紧紧抱住孩子们。父亲放慢了脚步,心中畅想着,等路铺好了——那就好了。哎呀,我们就开开心心地坐在高高的四轮马车上,三个小时就能直达金城——这世上还有什么比那更值得期待的事呢? 又或者,有个男人,视察着自己的橡树林,这些橡树跟煤炭一样坚硬,但烧起来比煤炭更热,是全世界最好的柴火。他的口袋里也许有一张登着劲爆消息的报纸,上面写着:“洛杉矶橡木价格涨至十元一捆。”哎呀,等铁路支线铺到了这里,我就可以把劈开晾干的橡木整整齐齐地堆在铁路边,一捆只卖一块五毛钱。我们装满一整趟车,假如南太平洋铁路公司收三块五毛钱运费,那每捆还能再赚五块钱,光是那片小树林就能砍下三千捆,就是一万五千块钱啊。 其他人也都在预言,满脑灵光闪现地说着那些时有时无的水渠,也许有一天能把水送到河谷的各个角落——谁知道呢?也许我们有生之年真能看到——又或者,给深井装上蒸汽引擎,把水从地底深处抽出来。你能想象吗?就想想吧,这块地要是有了足够的水,能出产多少东西啊!哎呀,它将成为一座花园! 还有个人,也许是疯了,他说有朝一日,我们也许会有办法,或是用冰块,或是用别的办法,把我手中的这个桃子一路新鲜地运到费城去。 镇上的人谈论着下水道和屋内的厕所,有些人家里已经有了;还有街角的弧光灯和电话机——萨利纳斯也已经有了。未来是完全没有局限、没有约束的。到那个时候,人们的幸福放都没地方放。各种让人心满意足的好事会像萨利纳斯河谷三月份三十英寸的雨水一样,源源而至。 他们望着平坦干燥、灰土遍地的河谷以及如雨后蘑菇般冒出来的丑陋小镇,看到了其中的可爱之处——谁知道呢?也许我们有生之年真能看到。这正是你不能过分嘲笑塞缪尔·汉密尔顿的一个原因。他只是比其他人更爱天马行空地想象而已。如果你听说了他们在圣何塞做的事,那塞缪尔说的那些话听起来也没那么傻了。塞缪尔的疯狂之处在于,他总想着等一切成真后,人们到底会不会幸福。 幸福?他现在真是疯了。就让我们得到那一切,我们会让你看到幸福的。 塞缪尔还记得,听人说过关于他母亲的一个表兄的故事。那位表兄生活在爱尔兰,是个骑士,家产丰厚,人也长得英俊潇洒,可他还是在丝绸沙发上开枪自杀了,自杀时他旁边坐着全世界最美丽的女人,而且那女人也深爱着他。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塞缪尔说,“有些人就是得到了比天地还大的蛋糕也不满足。” 亚当·特拉斯克把一部分幸福寄托于未来,不过,现在他的内心也是满足的。每当他看到凯茜安静地坐在阳光下,腹中胎儿一天天长大时,他都能感觉到心跳到了嗓子眼,她仿佛透明的皮肤总让他想到主日学校卡片上的天使。接着,微风吹动她光亮的秀发,或她抬起双眼,亚当的五脏六腑都会涌起一股近乎惆怅的狂喜。 如果说亚当像只油光发亮、吃饱喝足的小猫,在自己的土地上休息着,那凯茜也和小猫一样。她有一种违背人性的特点,那就是她总能果断抛弃自己无法得到的,而耐心等待可能得到的。这两种天赋带给她极大优势。她的怀孕是个意外。她试图自行流产失败后,医生警告了她,她便放弃了那个方法。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在怀孕这件事上妥协了。她要坐等它结束,就像她坐等疾病痊愈一样。她嫁给亚当也是如此。她陷入了绝境,只能选择可能的最佳出路。 她不想来加利福尼亚,可当时她想不出别的计划。很小的时候,她就学会了,要借助对手的力量获胜。当你无法抗拒一个男人时,引导他的力量反而更容易。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没人知道凯茜并不想待在这里,也不想陷入目前的境况。可她还是放松下来,等待变化,她知道那变化早晚一定会来。凯茜具备了一个伟大而成功的罪犯应有的品质:她不相信任何人,也不对任何人吐露真心。她自己就是座孤岛。她很可能压根都没看过亚当新买的地和改造中的房子,也从未将他的宏图伟略在自己脑海中变为现实,因为等她病愈以后,等她的困境有了出路以后,她并不打算留在这里。只是,对他的问题,她都会给出正确的回答;否则的话,一切就是白费力气了。浪费精力可不是一只好猫该做的事。 “你看,亲爱的,这房子的朝向多好,从窗口就能望到河谷。” “是很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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