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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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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奥莉芙非常勇敢。也许生儿育女本就需要勇气。我必须告诉你们,她是怎么应对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她没有什么国际视野。她第一条地理上的边界就是她的家,接着是她生活的小镇,萨利纳斯,最后才是一条并不清晰的虚线,那是县界。所以,当我们的骑兵民兵队——C连收到召集令,将马匹赶上火车,向着广阔的世界进发时,她还不相信战争已经爆发。 马丁·霍普斯住在我们家对面转角。他身材宽厚,个头矮小,满头红发。他的嘴很大,还有一双红眼睛。他差不多是整个萨利纳斯最害羞的男孩。别人跟他说句早上好,也能让他忸怩不安。他加入了C连,因为C连的军械库有个篮球场。 要是德国人认识奥莉芙,要是他们理智尚存,就一定会绕路避开她,绝不会去惹怒她。可他们不认识奥莉芙,又或者是他们太愚蠢。他们杀死马丁·霍普斯时,就注定会输掉这场战争,因为这件事让我的母亲气疯了,她肯定会报复他们。她很喜欢马丁·霍普斯。他从未伤害过任何人。他们杀死他时,奥莉芙便向德意志帝国宣战了。 她要物色一件武器。对她来说,用针织的头盔和袜子是不够致命的。有一段时间,她穿上红十字会制服,跟其他同样打扮的女人在军械库碰面,她们学着卷绷带,并因此声名远播。这虽然是好事,但毕竟不算是直捣德国皇帝的心脏。奥莉芙想要让敌人为马丁·霍普斯的死血债血偿。她发现了自由公债①这个武器。她这辈子从没卖过什么东西,除了偶尔在圣公会教堂的地下室帮圣坛协会卖卖白蛋糕,可现在,她开始大量推销起了公债。她化悲愤为干劲。我觉得,她是把别人吓得不敢不买。每当有人从奥莉芙手中买下债券时,她都会让他们感觉到这是真正的战斗,是将刺刀刺进了德国佬的肚子。 ﹛①自由公债(Liberty bonds),从1917年到1918年,美国财政部发行了四批自由公债,为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筹集战争资金,1918年,美国陆军抵达欧洲,挡住了德军最后也是最强劲的一波攻势,开辟了通往胜利的道路。﹜ 她的销售量一飞冲天,并一直保持强劲走势,财政部开始注意到了这位“亚马逊女战士”。一开始,他们寄来油印的嘉奖信,接着是财政部部长亲笔签名的信,不是盖的橡皮图章,而是真的签名。我们都很骄傲,但最骄傲的还是奖品陆续寄到的时候:一顶德国头盔(太小了,我们谁也戴不上)、一把刺刀、一块镶在乌檀木底座上的残缺弹片。我们参加武装战斗还不够格,最多只能端着木头枪去游行,所以,母亲的战争荣誉让我们找到了安慰。后来,她更是超越了自己,超越了我们这片地区的其他人,将本已辉煌的销售纪录又翻了四倍,获得有史以来最荣耀的奖励——一趟乘坐军用飞机的飞行。 哎呀,我们这些孩子可骄傲了!哪怕只是间接感受,但这样的荣耀我们也觉得快承受不起了。只是,我可怜的妈妈啊——我必须告诉你们,有些事情尽管有证据证明它们的存在,但我母亲仍不愿相信。一件事是汉密尔顿家有坏人,另一件事便是飞机。她见过飞机,但丝毫不信任它们。 鉴于她的所作所为,我试着想象她当时的感受。她一定被吓得魂飞魄散了吧。你怎么能在压根就不存在的东西里飞行呢?这样的飞行是种惩罚,是残忍的、怪异的,可它又是一种奖励,是鼓舞、是荣耀、是尊贵的表现。她一定凝视过我们的双眼,看到了那里面闪闪发亮的崇拜的神色,她明白自己已被逼上梁山,不去就会让全家人失望。她四面楚歌,除了死亡,没有体面的出路。她一旦决定坐着那个不存在的东西飞上天,就似乎已认定自己绝无生还的可能了。 奥莉芙写了遗嘱——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写好,写完再检查,以确保其合法性。她打开她花梨木的盒子,里面装着丈夫自追求她以来写给她的所有信件。我们都不知道他给她写过诗,但他确实写过。她在壁炉里生起火,把所有的信付之一炬。它们是属于她的,她不想让其他任何人看到。她买了全套的新内衣。她害怕死后被人发现穿着补过的内衣,又或者,更可怕的是穿着破了却没补的内衣。我想,她也许是看到了马丁·霍普斯抿着的大嘴巴,感受到了他尴尬的目光吧,她觉得自己在某种方式上弥补了他被偷走的人生。她对我们非常温柔,连没洗干净的餐盘在洗碗巾上留下的油渍,她都没有注意到。 按照安排,这件光宗耀祖的大事将在萨利纳斯赛马和牛仔竞技场上举行。一辆军车送我们去了竞技场,我们感觉比出席盛大葬礼还要庄严肃穆。我们的父亲在离小镇五英里的斯普莱克糖厂工作,脱不开身,又或者是他压根就不想来,因为他害怕自己承受不了那种紧张的气氛。但奥莉芙做了安排,让飞机在坠毁前务必飞到糖厂上空,否则她就不坐了。 我现在明白,当时聚集而来的几百号人应该都只是看飞机的,可在当时,我们以为他们都是来向母亲表达敬意的。奥莉芙个头不高,年纪一大还发了福。我们不得不搀扶着她下车。她害怕得全身僵直,咬紧了牙关。 飞机停在跑道中间的田地,小而薄,让人胆战心惊——那是一架有着敞开式机舱的双翼飞机,木头支杆是用钢琴线绑在一起的。机翼上蒙着帆布。奥莉芙惊呆了。她像走向屠刀的公牛,走向飞机侧翼。她坚信身上的衣服将是自己最终的寿衣,两位中士又给她套上一件外套、一件棉服和一件飞行夹克,每加一层,她就变得更圆一点。最后再戴上皮革头盔和护目镜,只露出扁扁的小鼻子和粉红色的脸颊,那模样真是好笑,仿佛一个戴着护目镜的皮球。两位中士把她抬进机舱,塞了进去,她把那空间全部填满了。他们给她绑上安全带时,她像突然回过神来,开始疯狂地挥手吸引大家的注意。一位士兵爬上去,听她说了什么,然后走到我妹妹玛丽面前,把她带到飞机旁边。奥莉芙用力扯掉左手厚厚的飞行手套。两只手都自由后,她摘下镶着一颗小钻石的订婚戒指,递下来交给玛丽。她牢牢戴好金的结婚戒指,重新套上手套,直视前方。飞行员爬进前面机舱,一位中士用尽全身力气,推动木头螺旋桨。小小的飞机滑了出去,拐了个弯,沿着田地咆哮着、摇晃着升空了。奥莉芙直视正前方,又或者,她已闭上了眼睛。 我们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它,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只留下身后孤寂的沉默。国债委员会的人、朋友和亲戚们,还有并不是来表达敬意的观众们,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飞机朝着斯普莱克的方向变成了天空中的一个小点,接着消失了。十五分钟后,我们又看到了它,它飞得很从容,飞得很高。然后,我们惊恐地看到它像是摇晃着掉了下来。它无休止地往下掉着,突然停住,又爬上去,转一个圈。一位中士哈哈大笑。飞机稳定了片刻,接着像是发了狂。它横着滚过来,迅速翻转,向里向外转着圈,再反过来,上下颠倒着飞过田地。我们看到一个小黑点,那是母亲的头盔。一位士兵悄声说:“我看他是疯了吧。她又不是年轻姑娘。” 飞机还算平稳地着陆了,跑到众人面前。引擎熄了火。飞行员爬出来,困惑地摇着头。“真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女人。”他说。他向上抬起胳膊,握了握奥莉芙平静的手,匆匆走了。 四个男人花了好长时间才把奥莉芙从机舱里弄出来。她全身僵硬,无法弯曲。我们带她回了家,把她扶上床,她整整两天没起床。 后来,她才慢慢说出事情的经过。飞行员说了一些情况,奥莉芙也说了一些情况,两个人的故事放在一起,就很好理解了。他们飞出去之后,按照计划绕着斯普莱克糖厂盘旋——转了三个圈,确定我们的父亲已经看到之后,飞行员突然想开个玩笑。他没有恶意。他大声喊了几句,脸似乎都扭曲了。在引擎的轰鸣中,奥莉芙没有听清。飞行员关小油门,大喊道:“来点特技吗?”这是句玩笑话。奥莉芙看着他戴着护目镜的脸,他的话语在强大的气流中变得含糊。奥莉芙听到的是“好像卡住了”。 好吧,她心想,我就知道会这样。死到临头了。她脑中迅速回忆起自己有没有忘记交代什么——遗嘱,写了,信件,烧了,新内衣,穿了,家里的食物,足够晚餐吃的了。她只是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关上后面房间的电灯。一切都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接着,她又觉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年轻的士兵显然是被吓坏了,在处理眼下的状况时,恐惧是最糟糕的。要是她也表露出内心的恐慌,大概只会让他更恐慌。于是,她决定鼓励他。她粲然一笑,点头给他壮胆,紧接着就感觉到天旋地转。飞行员转完圈后,又回过头看她,大喊着问:“还来吗?” 奥莉芙压根什么都没听清楚,可她咬紧牙关,下定决心要帮助飞行员,让他在飞机坠毁前不要太害怕。于是,她微微一笑,又点了点头。每一次耍完特技,他都回头看看,而每一次她都会鼓励他。事后,他一遍又一遍地说:“她真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女人。我可是什么规则都不管了,她还想要更刺激的。天哪,她要是当飞行员该是什么样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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