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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第十一章

  §1

  查尔斯得知亚当坐过牢以后,对他越发尊重了。他对兄长有了一些热情,而这种热情只有当你知道一个人是不完美的,所以他不会成为你仇恨的对象时才会产生。亚当利用了这一点。他诱惑着查尔斯。

  “你有没有想过,查尔斯?我们有足够的钱,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好吧,那我们想做什么呢?”

  “我们可以去欧洲,我们可以在巴黎散步。”

  “那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门口。”

  “可能是只猫。”

  “我想是吧。得赶紧杀一批了。”

  “查尔斯,我们可以去埃及,绕着狮身人面像散步。”

  “我们可以就待在这儿,好好用我们的钱。我们还他妈可以出去劳动,好好过日子。那些该死的猫!”查尔斯跳到门口,猛地把门拉开,吼道:“滚!”可他突然沉默了,亚当看到他盯着台阶。他走到他身旁。

  一团肮脏泥泞的破布正努力想要挪上台阶。一只瘦骨嶙峋的手缓缓抓住楼梯。另一只手无助地拖在地上。满是泥壳的脸上嘴唇裂开,一双眼睛从肿胀乌青的眼皮下向外张望。额头皮开肉绽,血渗进凌乱的头发。

  亚当走下台阶,跪在那个人形旁边。“帮我一下。”他说,“快点,我们把她抬进去。这里——小心那只胳膊。好像断了。”

  他们把她抬进去时,她昏了过去。

  “把她放在我床上,”亚当说,“我看你现在最好去请个医生来。”

  “你不觉得我们最好是把她抬上马车,送到警局吗?”

  “把她送走?不行。你疯了吗?”

  “没有你疯。你好好想想吧。”

  “天哪,想什么啊?”

  “两个独居的男人,家里多了这么一个人。”

  亚当震惊了。“你该不是那个意思吧。”

  “我就是那个意思。我认为我们应该把她送去警局。这事儿不到两个钟头就会传遍全县。你怎么知道她是什么人?她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她犯了什么事?亚当,你这是在冒很大的险。”

  亚当冷冷地说:“你要是不去,就我去,你留在这儿。”

  “我看你这是在犯错。我会去的,不过我告诉你,我们到时候有的受了。”

  “那就由我来受,”亚当说,“你去吧。”

  查尔斯离开后,亚当走进厨房,把茶壶里的热水倒进脸盆。在他的卧室里,他将手帕蘸湿,轻轻擦拭姑娘脸上结成硬壳的血渍和泥泞。她恢复了意识,睁着闪烁的蓝眼睛看着他。他想起了一些往事——就在这个房间,就在这张床上。他的继母也曾经手拿一块湿布站在他身边,他甚至能感受到当时伤口碰到水时隐微的刺痛。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什么。他听到了,可他不记得她说什么了。

  “你会没事的,”他对姑娘说,“我们去找医生了。他马上就会来的。”

  她微微动了动嘴唇。

  “别说话,”他说,“什么都别说。”他用湿布温柔地给她擦拭,一股巨大的暖流涌上他心头。“你可以留在这儿,”他说,“你想在这儿待多久就待多久。我会照顾你的。”他把湿布拧干了一点,帮她擦缠在一起的头发,把它从头皮上的伤口处拨开。

  他一边忙着,一边听见自己在自言自语,仿佛他只是个在旁聆听的陌生人。“好了,疼吗?这可怜的眼睛——我在你眼睛上盖点牛皮纸吧。你会没事的。你额头的伤口好深,只怕会留疤。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算了,别说话。以后多的是时间。以后多的是时间。你听到了吗?是医生的车来了。是不是很快?”他走到厨房门口。“在这里,医生。她在这里。”他大喊。

  §2

  她伤得很重。要是那时候有X射线,医生大概还会发现更多的伤处。不过他当时发现的就够多了。她的左臂和三根肋骨骨折,下巴裂开,头骨也裂开了,左侧的牙齿全都没有了。她的头皮有多处撕裂,前额的伤口深至头骨。这些还只是医生能看到、能确认的。他帮她接好手臂,给肋骨缠上绷带,缝合了头皮。他用酒精灯将玻璃管烧弯,从缺了牙的缝隙伸进去,好让她不用张开碎裂的下巴,就能喝水并摄入流食。他给她注射了一针大剂量的吗啡,留下一瓶鸦片药丸,然后洗净双手,穿上了外套。他还没离开房间,病人就睡着了。

  他走到厨房,坐在桌子旁,喝着查尔斯端到他面前的热咖啡。

  “好了,说说吧,她是怎么了?”他问。

  “我们怎么知道?”查尔斯气势汹汹地说,“我们在家门口发现的她。你要是想看,可以去看看一路上她自己爬过来的痕迹。”

  “知道她是谁吗?”

  “天哪,不知道。”

  “你经常去小酒馆楼上的——她是那儿的人吗?”

  “我最近都没去。就算去了,她这副模样我也认不出来呀。”

  医生朝亚当转过头。“你以前见过她吗?”

  亚当缓缓摇着头。

  查尔斯粗暴地说:“我说,你这么拐弯抹角的,想问什么?”

  “既然你们感兴趣,我就告诉你们吧。那个姑娘看起来像被耙子砸中了,但其实不是,是有人打了她,一个完全不喜欢她的人。如果你们想知道真相,我就告诉你们,那人想要打死她。”

  “你为什么不问她呢?”查尔斯说。

  “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说不了话。再说,她的头骨都裂了,天知道会有什么后遗症。我现在考虑的是,要不要向警长报告。”

  “不要!”亚当立刻回答,另外两人都朝他看过来,“让她一个人待着吧。让她休息休息。”

  “谁来照顾她?”

  “我来。”亚当说。

  “喂,你听我说——”查尔斯开口了。

  “你别管了!”

  “这是你的地盘,也是我的。”

  “你想让我走吗?”

  “我没这个意思。”

  “那好,要是她非走不可的话,我也走。”

  医生说:“冷静点。你为什么对她这么感兴趣?”

  “就算是一条狗受了伤,我也不会赶它走的。”

  “可你也不会为一条狗发这么大火吧。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你昨天晚上出去了吗?是你打了她吗?”

  “他一整晚都在家,”查尔斯说,“他打起鼾来他妈的跟火车一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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