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伊甸之东 | 上页 下页 |
| 三〇 |
|
|
|
§2 爱德华兹太太在宗教信仰方面即使算不上虔诚深刻,也算得上是坚持不懈了。她把绝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教会活动上,这样一来,便没剩多少时间去研究它的背景和效果了。据她所知,爱德华兹先生是做进口生意的,就算她知道了他真正从事的行当,她也不会相信——而且她很有可能已经知道了。这又是另一个谜。她的丈夫在她面前一直态度冷淡,但考虑周全,极少对她提出肉体方面的要求,只是尽责而已。如果说他从来不曾热情,那也就不能说他残忍了。能让她兴奋激动的大事都是关于两个儿子的、关于教会事务的、关于吃喝拉撒的。 她很满意自己的生活,并心存感恩。当丈夫脾气日渐暴躁,变得坐立难安,易于动怒,不是坐着失神,就是紧张愤怒地冲出家门时,她一开始以为是因为他肠胃不舒服,后来又认为是因为生意上不顺。有一次,她在厕所意外撞见他坐在马桶上,自顾自地小声抽泣着,她这才知道他病了。他飞快地遮住噙满泪水的红肿双眼,不让她细看。可不管是草本茶,还是药片,都治不好他,她束手无策了。 这么多年来,要是爱德华兹先生听说了有谁跟现在的自己一样,他只怕会笑出声来。他,爱德华兹,一直以来就是个冷血的妓院老板,竟然会无助地、痛苦地爱上凯瑟琳·艾姆斯伯里。他给她租了间漂亮的小砖房,后来又买下这幢房子送给她。他给她买来各种他能想到的奢侈品,大肆装潢这间小屋。屋里总是暖意十足,地毯格外厚重,墙上挂满了沉重的画框。 爱德华兹先生从未经历过这种痛苦。作为生意人,他太了解女人了,他连一秒钟都不相信她们。可如今,他深深地爱上了凯瑟琳,而爱是需要信任的,他被自己的情感撕成颤抖的碎片。他必须信任她,与此同时,他又不信任她。他试图用礼物和金钱买下她的忠诚。他不在她身边时,就胡思乱想折磨自己,总害怕别的男人溜进她的小屋。他不愿离开波士顿去视察各个小组的情况,因为这将意味着留下凯瑟琳独自一人。在某种程度上,他开始忽略自己的生意。这是他第一次经历这样的爱情,它差点害死他。 有一件事是爱德华兹先生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的,因为凯瑟琳不会承认,其实她并没有接待过也没有去找过别的男人,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她是忠于他的。对凯瑟琳而言,爱德华兹先生就是个冷冰冰的业务,就像他手下的小组对他的意义一样。他有他的技巧,她也有她的。她相当迅速地得到他之后,就总是表现出些许不满的样子。她故意给他留下一种不安分的印象,仿佛随时可能逃走。她知道他要来,便故意出门,再满面春光地回来,仿佛经历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她不断抱怨,要躲避街上男人们好色的目光和身体的触碰有多难,那些人总是贴着她。有好多次,她惊慌地跑回家,说好不容易才摆脱掉某个跟着她的男人。她傍晚回来,发现他正等着她时,就会抱怨说:“哎哟,我买东西去了。我得买东西呀,你知道的。”可她的语气却像在撒谎。 在性关系中,她让他相信,她对结果并不是那么满意,如果他能再厉害点,就可以引发她身体一连串不可思议的反应。她的方法是不断打乱他的阵脚。她心满意足地看到他的精神开始崩溃,他的双手开始颤抖,他的体重开始下降,他的眼神变得疯狂而呆滞。当她敏锐地感觉到他就要发疯,就要因为暴怒而惩罚她时,她就会坐到他腿上,安抚他,让他暂时相信她的无辜。她总能让他相信。 凯瑟琳想要钱,她开始尽可能迅速方便地弄到。当她成功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时,她知道时机来了,她开始偷他的钱。她翻遍他的口袋,拿走她能找到的所有大额钞票。他不敢指责她,因为他害怕她会离开。他送给她的珠宝都不见了,尽管她说是弄丢了,但他很清楚,它们都被卖掉了。她虚报购买食物杂货的账单,把衣服的价格往上加,可他就是没办法去阻止她。她没有卖掉房子,但把它作了抵押,把能贷的每一分钱都贷了出来。 一天晚上,他的钥匙插不进前门的门锁了。他敲了很久,她才来开门。是的,她换了锁,因为她弄丢了钥匙。她一个人住,她害怕呀。谁都可以进屋。她说会给他一把钥匙——可她一直没给。在这之后,他每次来都得按门铃,有时候,她过很久才来开门,有时候,压根就没人来开门。他没办法知道她到底在不在家。爱德华兹先生找人跟踪了她——她并不知道自己被跟踪了多少次。 爱德华兹先生本质上是个简单的人,可即便是简单的人,也有阴暗扭曲的复杂之处。凯瑟琳很聪明,可即便是聪明的女人,也会忽略男人某些奇怪的心思。 她只有过一次严重的失误,而且是她一直努力要避免的失误。按照惯例,爱德华兹先生在这个漂亮的小金屋里存了不少香槟酒。凯瑟琳从一开始就滴酒不沾。 “我一喝酒就恶心,”她解释说,“我试过,我不能喝。” “胡说,”他说,“就喝一杯。不会害了你的。” “不用了,谢谢。不用。我真的不能喝。” 爱德华兹先生把她的拒绝当作优雅淑女的矜持。他从未坚持让她喝,直到有一天晚上,他突然发现,他对她一无所知。酒也许能让她吐露真言。他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你连一杯酒都不跟我喝,也太不友好了吧。” “我跟你说了,我不能喝酒。” “胡说。” “我跟你说了,我不想喝酒。” “这是傻话,”他说,“你想让我生气吗?” “不想。” “那就喝一杯。” “我不想喝。” “喝了。”他为她举起酒杯,可她往后退去。 “你不知道。我喝了不舒服。” “喝了。” 她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她静静地站在那儿,全身颤抖,仿佛在聆听什么。血涌上她的脸颊。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又倒了一杯。她的眼神变得坚定而冷漠。爱德华兹先生有点怕她了。她发生了一些变化,是她和他都无法控制的。 “我本来不想喝的。你可别忘了。”她冷静地说。 “那你最好别再喝了。” 她哈哈大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现在没关系了,”她说,“再喝点也没什么差别。” “喝一两杯感觉还不错吧。”他紧张地说。 她温柔地对他说起了话。“你这头肥猪,”她说,“你知道我什么?你以为我看不懂你每一个龌龊的念头吗?你想让我告诉你吗?你想知道像我这样的好女孩是从哪儿学会的下流伎俩吗?我就告诉你吧。我是在马槽里学会的——听到了吗?在马槽里。我做过的地方是你听都没听说过的——我做了四年。从塞得港①来的水手教了我很多小伎俩。我知道你那肮脏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而且知道该怎么利用它们。” ﹛①塞得港(Port Said),埃及的港口城市。﹜ “凯瑟琳,”他提出抗议,“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吧。” “我看得很明白。你不就是想让我说嘛。好啊,我在说啊。” 她缓缓朝他逼近,爱德华兹先生忍住逃跑的冲动。他怕她,可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她当着他的面,喝完了杯子里最后的香槟,优雅地在桌子上敲碎杯口,把残破的杯沿顶到他脸上。 这时,他从屋里跑了出去,一路上还能听见她在哈哈大笑。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