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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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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当我潜入这个海底世界时,手中却没有一柄专业的鱼叉,眼睛上也没有戴教条主义的眼镜,甚至没有装备能提供热情的氧气瓶—今天的人们需要大量呼吸热情,即对于一切本能的、原始的事物的热情,并且还要用一种司空见惯的葛兰西①风格的表达方式,去揭示这个被今天的人们称为“次要世界”的热情。然而,这个世界却在所有感到不安的人面前表示,它正在传达一种几乎无形的信息,这种信息从没有像富于惰性的、被动的口语传统那样被我们有意识地掌握。(“你又不是南方人!”曾经有位严肃的人种学家朋友这样对我说)。 ﹛①Antonio Gramsci,1891-1937,意大利共产党缔造者之一。﹜ 另一方面,我也没有克罗齐那样的分辨能力,无法在那些诗人创作或再创作的诗歌和那些近乎植物性的客观的焦虑之间自由穿梭。但是,我一刻也无法忘记,我有怎样神秘的事情要做。对于这一领域各个对立学派提出的各种假设,我经常感到神魂颠倒和不知所措,我要避免的危险只是不要让理论化的东西妨碍大家从这些文体中获得美的享受。另外,面对如此复杂多面而又难于言表的作品,我也非常谨慎,不去过早地喊“啊!”和“噢!”。总而言之,如果不是事实将我和童话拴在了一起的话,也许早就有人质疑我为什么同意从事这项工作了。关于这一点,我下面再谈。 就这样,我开始了工作,关注现存的资料,凭个人经验将童话分为不同类型,编入一个越来越长的目录中。对各种版本的狂热、饥渴与贪婪,以及对比较与分类的痴迷逐渐将我占据。我感到在我的身体里充斥着一种昆虫学家的热情,我认为这种热情正是赫尔辛基“民俗学家协会”的学者们所具备的特征,它迅速地发展,变成一种癖好,为了它我宁愿用所有的普鲁斯特作品去换一个《拉金屎的驴》的新版本,如果我发现失去记忆的新郎去拥抱他的母亲,而不是那个丑陋的撒拉齐娜时,我会失望得发抖。我的眼睛异常敏锐,就像着了魔一样,一眼就能在最难懂的普里亚方言或弗留利方言的文本中分辨出哪个是“普莱泽莫利娜”①式的女人,哪个是“贝琳达”②式的女人。 ﹛①参见本书第八十六则童话。﹜ ﹛②参见本书第五十九则童话。﹜ 出乎意料,我所研究的东西竟然就像生出触手或铺开蛛网一样,用它们的天性把我俘获。这不是一种形式的、表面上的占有,我甚至要去面对它们神秘的特性:无穷的变化和无尽的重复。与此同时,我还有清醒的一面,它并未受到侵蚀,只是为我癖好的发展而兴奋。我用这清醒的一面发现,意大利民间童话的深处是那样丰富、清晰和变幻莫测,现实与幻想交织在一起,根本不逊色于那些日耳曼、北欧和斯拉夫国家的著名童话。 这不只是因为你邂逅了一位本领出众的讲故事的人(这个人通常是女性),或是碰巧走到了一个讲故事技巧高超的地方,而主要是因为意大利人普遍具备优雅、机智和思维敏捷的素质,从而在民族传统中形成或巩固了一种特定的叙事方式。这样,我在这片海洋中潜得越深,就越有意使自己远离当初一心从事的东西。在这次旅程中,我体会到了景仰与幸福,我对编纂童话目录的渴望原本是那么痴迷和执著,但现在却被另一种愿望所完全取代,那就是把我视界中那些毋庸置疑的景象传达给世人。 现在,童话间的旅行结束了,我的书也编完了。当我写这篇序言时,思绪却飞到别处:我还能够重新登上陆地吗?两年间,我一直生活在中了魔法的森林与宫殿之中,一心想着怎样更清楚地看到每夜睡在骑士身旁的陌生美人的脸,或者不知是该使用隐身斗篷,还是该用能让人变成动物的蚂蚁腿、老鹰羽毛和狮子指甲。 在这两年里,我周围的世界逐渐呈现出这样的氛围与逻辑,一切现实的事物都被解释或归结为变形与魔法,我个人的生活中已没有了平日那种不明显的情绪变化:或沉浸于具有魔力的爱情中,或被神秘的魔法、瞬间的消失和可怕的变形所搅扰,这些生命要去面对是与非的重大抉择,要经历艰难险阻的考验,最后奔向被巨龙重重封锁住的幸福。此前,各民族人民的生活似乎都有一种事先确定的模式,但现在这一切又都发生了变化:爬满蛇的深渊开放成为流淌着牛奶的溪流,被认为公正的国王原来是自己子女的残酷迫害者,中了魔法不说话的国王发出巨大呻吟,手脚挥动着苏醒过来。我时常会有这样的感觉:我打开了魔盒,曾经统治着童话世界的逻辑逃了出来,这个遗失的逻辑又重新开始控制世界。 现在书编完了,我可以说这一切并不是幻觉,也并非一种职业病。这恰恰证实了我当初就已经知道了的一些东西,也就是我前面提到的那些问题,我唯一的信念就是促使自己做一次童话间的旅行。我一直坚信这一点:童话是真实的。 现在,所有的童话被集合在一起,处于不断的重复之中,却又以不断变化的方式解决着人世疑难的问题,这是对生活的全面阐释,它产生于远古,在农民的意识中被缓慢消化,一直存留至今。童话是世间男男女女命运的索引,尤其对于生命中受命运支配的那一部分人而言:从出生那天起,我们的青春就一直带有某种征兆或宿命,于是我们离家出走,设法长大成人,变得成熟起来,以证实为人之道。沿着这样的总体思路,国王与穷人虽有天壤之别,但却有着平等的本质;无辜的人遭到迫害又得到补偿,就像每个生命自然拥有的辩证法;爱情首先遇到知音,继而又承受痛苦,似乎一切都将失去;在被魔法支配的相同际遇中(即被某种复杂而又陌生的力量所控制)寻求解放、自主的努力就像是一种基本的责任,哪怕是自身难保,也要去拯救他人,在拯救他人的过程中完成了对自己的拯救。对责任的忠诚和纯洁的心灵是最重要的品质,它们会给人带来救赎与胜利;美丽是高尚的标志,但有时可能会隐没于卑微和丑陋的外衣下面,比如化身为青蛙;特别是一切事物都有着相同的本质,人兽花草及万物,一切存在的事物都会千变万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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