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雪落香杉树 | 上页 下页 |
| 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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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镜子前面,茂村太太在她身后,她那日时才知道自己的头发是何等美丽,如果将这一头秀发剪短简直无异于犯罪。它犹如一条黑色的瀑布——茂村太太用日语描述道,是她身体中最美妙的部分,简直就像与她同龄的女孩子剃了光头一样惹人注目。她必须学习各种梳头的发式——她可以用发夹把它别起来,或把它梳成一根大辫子搭在一侧胸前,或用复杂的结法将它盘在后颈,或者将它梳向脑后,使她那平整光滑的面颊更加突出。茂村太太用手掌托起她的头发,说她的头发质地简直像水银一样柔滑。她告诉初枝,她必须学会可爱地抚弄自己的头发,就像拨弄一件弦乐器或一支笛子那样。然后她顺着初枝的后背梳理着她的头发,使它散开成一把扇子的形状,散发着美丽非凡的黑色波光。 茂村太太每个星期三向初枝传授复杂的茶道、书法和浮世绘。她教初枝如何在花瓶中插花,以及在特殊的场合如何将米粉扑在面庞上。她要求初枝永远不许咯咯地笑,也不许直视任何男人。为了使自己的肤色完美无瑕,皮肤像香草冰淇淋般柔滑的茂村太太告诉初枝,她必须小心避免晒到太阳。茂村太太还教初枝如何仪态端庄地唱歌,以及如何优雅地坐下、行走和站立。茂村太太的教导的最后一条被保持了下来:初枝走路时从脚前掌直到头顶,整个身体的姿态都是协调一致的。她体态匀称而优雅。 她的生活总是艰辛——田野劳动、集中营、家务之外的田野劳动——但是经过茂村太太那段时期的教导,她学会了镇定自若地面对这一切。茂村太太教她的固然是体态和呼吸吐纳,但更是一种灵魂的修炼。她教她在更高的生活境界中寻求自洽,并把自己想象成大树上的一片叶子——秋天的凋零,她说,并不影响它参与大树的生命从而获得幸福的确认。在美国,她说,人们惧怕死亡;这里的生活和存在是两码事。但是,一个日本人,应该看到生命包含着死亡,等她感受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将获得平静。 茂村太太教初枝如何静坐,并且告诉她除非她学会长时间端坐不动,否则便不能算是成熟。生活在美国,她说,使人们很难做到这一点,因为这里有种种紧张和不快乐。最初,年仅十三岁的初枝甚至无法安坐超过三十秒。后来,她发现,当她把身体静止下来之后,无法平静的是她的思想。但是,逐渐地,她的躁动还是屈服于平静。茂村太太感到欣慰,并且告诉她,她的那种自我骚动正在慢慢被克服。她告诉初枝,她的定力将使她受益良多。她将能够在生活不可避免的变化和动荡中体验到内心的宁静。 但是,当初枝穿过森林小径从茂村太太家回家的时候,她心里还是会害怕。尽管她受过那些训练,但是仍然无法保持平静。她在森林里晃荡,有时候坐在树下,有时搜寻着拖鞋兰①或延龄草,或者陷入冥思遐想之中——她渴望实在的生活和娱乐,渴望衣服、化妆品、跳舞、看电影。她觉得自已只是在表面上装出平静的样子,骗过了茂村太太,但是内心里却涌动着可怕的、不可抑制的对世俗欢乐的向往。不过,要求她隐藏起自己内心生活的力量很强大,读中学时她已经能够很熟练地在身体上装出平静的样子,尽管内心完全不是。她就这样过着一种隐秘的生活,这令她困惑,她很想摆脱这样的生活。 ﹛① 一种兰花,因花朵形似女式拖鞋而得名。﹜ 茂村太太在有关性的事情上对初枝开放而坦诚。作为一个正儿八经的占卜师,她预测到白人将会渴望得到初枝并想方设法破坏她的童贞。她认为,白人都包藏着一颗隐秘的渴望得到纯洁的日本少女的心。看看他们的杂志和电影,茂村太太说。和服、清酒、米纸墙,还有冶艳而端庄的艺妓。白人喜欢幻想热情的日本女孩——皮肤细腻、柳条般纤细的长腿,赤着脚走在湿润温暖的水田中——他们的性渴望是扭曲的。他们是危险的自大狂,一心以为日本女人崇拜他们白皙的皮肤和他们的雄心壮志。离白人远点儿,茂村太太说,嫁给同族的好男孩,只要他强壮而且心地善良。 初技的父母送她到茂村太太那儿去的目的是希望她不要忘记自己归根结底还是一个日本人。她的父亲,一个种草莓的农民,是从日本来的。他们家原先是做陶器的,这一点只要是他们那个辖区的人都知道。初枝的妈妈富士子是吴市①附近一个平凡人家的女儿,她的家人都是勤恳的小商店主和米商。她是作为久雄的照片新娘乘坐韩国麻生号来到美国的。这桩婚姻是由一个媒人安排的,他告诉芝山家的人,未来的新郎在一个新国度发了财。 ﹛① 日本地名,位于广岛县西南部。﹜ 但是芝山家族也是个有声望的家族,他们们认为富士子,也就是他们所讨论的这个女孩,应该有一个更好的归宿,而不是下嫁给一个身在美国的打工仔。但媒人的工作就是替人说合亲事。他给芝山家的人看了十二英亩的上等山地,并说未来的新郎打算一从美国回来就买下这块地。那片山地里种着桃树、柿子树、高大挺拔的香杉树,还有一座带三个石砌花园的新房子。最后,他说,富士子自己也想去:她年轻,才十九岁,也想在嫁人之前去看看大洋之外的世界。 但是她一路上都在生病,身体绵软无力,胃部绞痛难受,还老是呕吐。一到新的国度,来到西雅图,她马上发现自己嫁给了一个穷光蛋。久雄的手上布满了老茧和太阳晒起的水泡,他的衣服上带着田地里干活的人身上才有的浓烈的汗味儿。她发现这个人除了几张美元和几个硬币之外一无所有,因此他乞求富士子原谅他。最初,他们住在灯塔山的一个公寓里,公寓的墙上糊着从杂志上剪下来的画,外面街道上的白人都用鄙夷的目光看着他们。富士子到码头区的一个伙房去工作。为白人工作的时候,她身上也开始淌汗,她的手和指关节也经常被割伤。 后来,他们生下了初枝,五个女儿中的老大,于是他们全家都搬到杰克逊街的一个公寓。这个公寓的主人是从柴木县辖区来的,他们靠自已的力量发展得非常好;他们的女人穿着绉绸的和服和深红色软木底的鞋子。但是,杰克逊街到处都是腐烂的鱼、卷心菜和萝卜泡在咸海水中发酵的气味,以及臭水沟和柴油车尾气的味道。富士子在那里做了三年房间清洁工,直到有一天久雄回到家,带回一个消息说他为他们在国家罐头公司找到了工作。五月份的时候,这些日本人便登上了前往圣佩佐的船,在圣佩佐的草莓地里有他们的工作。 但是,工作十分艰苦——初枝和她的姐妹们一生中将要做大量这样的工作——她们得在烈日的暴晒下弯腰劳动。但是除了这一点,这里还是比西雅图好多了:一行行整齐的草莓遍布山谷,风儿把大海的气息吹入他们的鼻孔,天刚蒙蒙亮的早晨,久雄和富士子常常误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日本——那个他们已经离开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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