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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1940年8月24日

  今早警报又响了。但在上海经历的轰炸使我对伦敦遭遇的轰炸见怪不怪。

  就这样,事情已定,奥格登先生将坐船去加拿大,同行的是两位和他有往来的匈牙利人。

  西德尔说她认为无需贸然行事。

  离开战区似乎一点不算贸然吧,我说。

  人不应该被外力牵着走——西德尔的意思是这个,奥格登先生对我说。他习惯向我解释西德尔话中的含义。她怎么受得了这么一位没有幽默感的丈夫?我努力遏制我的沮丧心情。奥格登先生十足像个动词的过去完成时态,不是吗?

  你恐怕没注意到,他继续说,战争在西德尔看来不是紧急事件。

  我不骗自己相信除了奥格登先生之外,我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我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我怀疑,她正在对那个脸蛋光溜溜的埃迪·莱格心生特别的爱意。他为她写诗,他有肺痨。这些都是西德尔告诉我的。我曾要求看看他的诗,但她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根本没听到我的话。

  奥格登先生继续叨叨了一会儿,说西德尔任性、要独立自主。但我想,最主要是为说服他自己相信,他没有因西德尔决定留下而感到受伤。

  ***

  露西出生时,吉尔伯特的父母前来探望。吉尔伯特的父亲带他出门去一间酒吧,父子俩单独聊了聊,留下他的母亲向我传授照料婴儿的事宜。既然你和吉尔伯特有了孩子,她说,你必须为下一次地震做好准备。

  我说,什么?

  迟早会再有一场大地震,她告诉我。她五岁时,旧金山发生大地震,她和她的兄弟姐妹与他们的父母失散。最终他们找到我们中的六个,她说,但我们再没见过最小的妹妹凯蒂。

  我的天哪,我说。吉尔伯特没跟我讲过。真可怕。

  是很可怕,她说。吉尔伯特不知道。

  你没告诉他吗?

  我也没告诉杰克,她说。

  多奇怪呀,她把那个故事告诉我,我心想。她与我素来不亲。或许有哪个好心人收养了凯蒂?我说。

  也许她死了,吉尔伯特的母亲回道。她还不满两岁。不可能指望像她这样的小不点儿会自谋生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吉尔伯特的母亲在露西才几天大时带着这个恐怖故事来示威,我认为这样做不对。

  杰克和我成家时,她继续说道,我坚持预先计划好,万一再发生地震该怎么办。我把一块有我们姓名和住址的标签缝在孩子们的内衣和内裤上。我坚持这么做,直到迈克和莫参军为止。吉尔伯特有没有告诉过你那件事?

  没有,我说。

  我真的这么做了,她说。此外,一旦发生地震,不管有没有时间帮我们,杰克会立刻跑出屋子。我没有能力赚足够的钱,抚养那些孩子。

  假如因为杰克没有留下来救你们,你们死了,那怎么办?

  我们没有死,不是吗?她说。我们让孩子们和我们一起演习,这样我们人人知道该做什么。

  你并未告诉他们凯蒂的事吗?

  不是迫不得已,为何要让人伤心?

  原来如此,我心想。我的婆婆希望我承诺,即使其他人个个会被压死在碎石瓦砾下,我也要让她的儿子活下来。我会跟吉尔伯特谈一谈这个事,我说。

  但别告诉他凯蒂的事,她说,接着又补充道,她在她的两个女儿和吉尔伯特的两个嫂子生下头一胎时也和她们这么讲过。做好准备是我们女人的事。

  吉尔伯特和我并未抽出时间制订那个计划。但现在我想到奥格登先生,抚养他长大的母亲必定和吉尔伯特的母亲一样。在奥格登先生从小住的房子里,每扇门上大概都写着:男士优先。

  ***

  1940年9月18日

  中午时分,传来贝拿勒斯市号轮船沉没的消息。我立刻赶往加拿大驻英高级专员公署。冲上楼梯时,我险些撞倒个头矮小的秘书。抱歉,我吼道,然后说有个朋友随那艘船落水了。

  但那儿没有更多可获知的东西。大家都在等消息,父母和亲人开始陆续到来。

  我还没敲门,西德尔的厨娘贝克太太已打开门。奥格登太太让我今天放半天假,她说。不,我们还没收到任何有关奥格登先生的消息。

  我望着贝克太太离去,在楼梯口踌躇不决。换作其他男人,他们会冲上楼。西德尔被抛入等待的虚空中,一如船上那些掉进海里的不幸乘客。放下救生艇,与冰冷的水搏斗,伸出一只坚定的手:我讨厌让我有义务作出行动,这样丢脸吗?我不是勇敢的男人。我唯一正派的地方在于,我并不冒充勇士。

  西德尔出奇地镇定。我一走进起居室,她就说,她已经和哈里的律师及他的两个女儿通过话。

  我从未见过奥格登先生的女儿,我说。

  她们不常来,西德尔说。

  她们与奥格登先生不亲吗?(我讨厌打探别人的事。不,那样讲不对。我不是讨厌打探。我讨厌不知就里。)

  哦,她们和他挺亲的,但她们有她们自己的生活。

  我继续询问那两个女儿的事,还有她们的婚姻,与此同时,我始终看得出西德尔分明没兴趣讨论她们。问题是,我不知道该讲点什么别的话。

  你为何如此坐立不安?西德尔问。

  我的手和脚看起来与平时绞扭双手或顿足时没什么两样。我回答,我这辈子还没经历过我认识的人意外身亡的事。

  你的父母呢?西德尔说。不过你免受了那个打击。

  我想在这场战争中,有的是我要学的东西,我说。

  我不知道有什么可学的,西德尔说。人们对死亡如此大惊小怪。

  人只有一条命——那一点无可辩驳吧?

  人只有一种命运,西德尔纠正我的话。不过在有确切的消息以前,请别让我们被无用的想象所左右。

  如果我是奥格登先生,我会因她的冷静而感到受伤。几乎无言以对的我,去为她和为我自己各拿了一杯酒。

  你不必留在这儿,她说。有任何消息,我会打电话给你。

  撇下她一个人,还是坚称我有权利陪在她身边,等待——假如——奥格登先生的死讯传来,我抉择不下怎样做更好。

  我想你还是走的好,她说。

  在地铁上,我挥之不去两个念头:西德尔没有决定陪奥格登先生同行,我感到如释重负;如果奥格登先生遇难,我相当于扮演了凶手的角色,或至少是帮凶。

  但奥格登先生还没死。有些人在差点和泰坦尼克号一起沉没后生还。有的人因一小口吐司而噎死。

  任何正派人士的死都是损失。奥格登先生是朋友,不是敌人。他不应该丧命。罗兰,在你和他之间,你才是那个对世界没什么用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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