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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1933年2月3日

  回到西德尔身边。这次重聚以讨论战时的截肢为开端,以在我单身汉的安乐窝里度过一个亲密的下午而收场。

  尽管放心,你不会在任何战争中失去手脚,事后西德尔说。

  我问她凭什么放心。

  你太爱自己,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

  假如我丧命呢?我说。我本可能在他们轰炸上海时遇难。

  那是运气不好,她说。但对你而言,丢掉性命远不比少一条腿或一条胳膊来得严重。

  我琢磨她讲得对不对。假如一个人对自己的爱超脱不了爱自己完美无损的外表,那么任何一点变化——头发花白、腿力减弱、技艺衰退,更别提受伤、疤痕、永久的印记——都会使那种爱面临挑战。再过六十年,我还会像今天这样爱我自己吗?一个女人也许会在男人老去的必然过程中始终爱他。起码希望是这样。如此说来,她对他的爱是不是不及他对他自己的爱?

  我记起一则赫蒂以前讲给我听的东方传说,举国最漂亮的贵族小姐和她的皇家未婚夫之间的爱情故事。有一次灾难毁了她的容——火灾?生病?——她想解除婚约。他刺瞎自己的双眼,仅让她天籁般的嗓音为他保留记忆中她的美貌。就这样,他们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我对西德尔转述了这个故事。

  好烦人的一对夫妇,她说。

  这样的悲剧不打动你吗?我问。

  他已经爱得如此盲目,刺瞎双眼有何意义?

  你不认为这样一种偏激的举动中包含美吗?

  我不认为偏激的东西有何美。失去一条腿或胳膊是一件骇人的事。主动刺瞎双眼教人惨不忍睹。以爱之名的反常之举是对爱的极大侮辱。

  人用什么举动表现爱呢?我说。

  西德尔伸直她的双腿,交叉双脚,像个在小憩的芭蕾舞演员。当我凑过去,手指摸着一个膝盖的轮廓时,她说,我们不是在演戏。我不是爱演的女人。

  这么说,全是我在演戏吗?

  你跟你的其他女人在一起时也这样吗?

  我不知道,我回答。我想不是。

  但愿不是,西德尔说。

  为什么,因为这样一来,你会珍惜你对我人生的掌控权吗?

  我不掌控,她说。是你选择受人掌控。

  在你把我从芸芸众生中挑出来以前,你应当三思,我说。我想,把我扔回去,对你不会有很大损失。

  罗兰,别无事生非,西德尔说。

  你想说这——我指了指她和我自己——不是真人真事吗?

  我没有骗自己相信你把它当真,她说。那么:到底是真的吗?

  对你来说不是真的吗?我问。

  不管什么事,我想让它成真,对我来说都可以是真的,但你,罗兰,你引以为傲的是照你的意愿,把一切事情变得不真实,不是吗?

  我不知道——现在仍不知道——她的话应当让我感到受伤还是安慰。我有没有把我眼前的人生当作是真的?这个人生是我唯一仅有的。

  ***

  有些人分不清现实和非现实,你们认为这种性格特点是遗传的吗?

  露西三岁时,有一天,她告诉我,她打算搬出去。搬去哪里,我问,她说去哈里森街的宠物店。那儿晚上没有人,我说。那儿有夜间的保姆,她说。真的吗,我问,照看宠物还是照看儿童?照看凡是不满五岁的人,她说。你从哪里听来的?我问。她不肯说。她只露出她那特有的笑容,表示她比我聪明。她带着同样的笑容告诉我,有个男人在马路那头的公园里生下一个宝宝。我想肯定是个流浪汉在被禁止的地方大便。结果竟是一位无辜的老人在贩售几个木偶。但我还是质问了他为什么和没有大人陪伴的女孩讲话。后来他不再现身,露西说那男人和他的宝宝一起搬走了。

  我感到不安。那只是小孩子的幻想,吉尔伯特说。这是每个小孩都会经历的阶段。无疑他讲得没错。但问题是,在一个孩子死后,你会忍不住想起那些幻想,仿佛它们传达着重要的信息。是什么让露西早在年幼时就说要离开家?那个生下自己女儿的男人是不是罗兰?他喜欢演戏。他想吸引许多人的目光。他评估世人的标准是世人对他做了什么。那些性格特点,露西都有。但有一样东西他没传下来。他爱自己之深,不会冒险做任何可能伤害自己的事,可能性再小也不会。露西为什么没有继承那一点?

  我不会称自己是一个完美的母亲,但我的确格外关照露西。尽管如此,我知道在人们闻悉露西死讯的那一刻,他们会问:那位母亲对那个可怜的孩子做了什么?那位母亲怎么能如此失职?

  露西死时,人们寄来慰唁卡和信,说这件事是个悲剧。我不理解他们。她的祖父母死于火车失事,委实,就一对年轻夫妇而言,那是个天大的悲剧。假如把人生过得和大多数人有一点不同,那样算很不幸吗?选择一种不同于大多数人的死法也算吗?

  露西死时,我用的措辞和别人一样。我说我的心碎了。她的死带走了一部分的我。一颗破碎的心能持续稳定地泵送血液三十六年吗?不,到现在是三十七年?一颗心不可能破碎,因为我们的心都不是用玻璃或陶瓷做的。一场悲剧,它犹如怪物用爪子和牙齿把你撕裂吗?还是用手术刀或甚至某种像南希的女儿给她眼睛动的刀,某种包含激光和计算机的先进技术?有时,在听到人们使用上述讲法时,我想说:给我看看你的心,给我看看哪里碎了;你身上有什么东西被取走了,一颗肾、一块肝,还是几条肋骨?

  语言如草。如野草。在这栋建筑——这人生——里住的时间够久,我愿意当一名除草工。咔嚓咔嚓。所有那些没用的话不见了。接着我们可以清静地吃我们的饭,如同他们在宣传册上口口声声所承诺的。

  可假如我停止讲话,连最简单的言语也没有,他们会认为我疯了。他们会要求你们付更多钱,这样他们可以把我送去另一科室。所以你们瞧,语言是最无用的东西,但我们承担不起失去它的代价。如果钱财尽丧,可以申请破产。对待语言,那样行不通。

  我们放走那么多重要的东西,因为有人告诉我们,放手是一种美好、高尚、勇敢、有益身心的做法。到头来,我们抓着不放的仅是杂草般的言词。以我当了一辈子园丁的经验,我可以向你们担保:没有多少言词值得栽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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