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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7

  她当然说过。那天,她到他家来的时候,四十来岁的男人马上打开小酒柜;他正准备倒两杯白兰地时,姑娘摇头说:“不,我什么也不想喝。我再也不和你一起喝酒了。”

  四十来岁的男人很惊讶,姑娘接着说:“我再也不来你家了,我今天来也只是为了告诉你这个。”

  由于四十来岁的男人仍然一副愕然的样子,她对他说,她很爱她的男朋友,四十来岁的男人也知道的,她不想欺骗自己的男朋友;她到四十来岁的男人这里来是为了请求他能够理解她,不要恨她。

  尽管他的爱情生活丰富多彩,但归根到底他还是一个田园诗人式的爱情主义者,他一直保证自己的艳遇秩序井然,风平浪静。当然,在他的爱情星座里,姑娘只是一个断断续续闪烁光芒的可怜的小星星,但哪怕就是这么一颗小星星,一旦有一天它突然从自己的位置上消失了,也能够切断这个世界原有的和谐。

  他的确受伤了,因为他不能够理解,他早就向她表示过,她有相爱的男朋友,他对此感到很高兴;他还经常让她谈谈他们之间的事情,他经常给她一些建议,教她如何和自己的男朋友相处。她的男朋友让他觉得颇为有趣,以至在他的抽屉里,还保留着小女人带来的男朋友的诗歌;这些诗歌在他看来非常悲怆,但同时也非常有意思,就像这个世界在他看来既悲怆又有意思一样,他总是在一缸热水中观察着这个周围的世界。

  他就这样带着厚颜无耻的善意观察着两个情人,而姑娘突如其来的决定让他觉得她真是没有良心。他没能有足够的力量控制住自己,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姑娘看着他沮丧的表情,于是滔滔不绝地说上了,想要替自己的决定辩护;她发誓说很爱自己的男朋友,希望对他真诚。

  而今她坐在四十来岁的男人对面(坐在同样的椅子上,穿着同样的裙子),她却说她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8

  她并没有撒谎。她属于那类特殊的灵魂,有时会把想象中事情应该发展成什么样子当成事实本身,她总是在维护自己的道德欲望和自己想象中的真实。她当然记得和四十来岁的男人说的话;但她也很清楚她不该这样说的,于是她拒绝记忆中的这份存在。

  但是,突然,她回忆起来了:那天,她在四十来岁的男人家里耽搁了过多的时间,她原本不想的,所以她约会迟到了。她的男朋友非常恼火,她觉得他可能不会再原谅她了,只能编造一种能够平息他愤怒的借口。于是她编造说她的哥哥准备秘密越境到西方去,因此她和哥哥在一起待了很长时间。她没有想到他会逼着她揭发她哥哥。

  因此,第二天一下班,她就跑到四十来岁的男人家,想听听他的意见;四十来岁的男人很理解他,对她颇为友善;他劝她坚持自己的谎言,并且说经过她一番感人肺腑的劝说之后,她哥哥终于放弃了偷越边境到西方去的念头。他教她如何描述她劝解哥哥使他最终放弃叛逃的过程,教她该说些什么,好让她男朋友感觉到他就是她家人间接的救星,因为如果没有她男朋友的影响与参与,也许她哥哥早已在边境被捕,也许他已经被边防卫兵开枪打死了。

  “那天你和你男朋友谈得怎么样?”四十来岁的男人现在问道。

  “我没有和他说上话。从你家回去后,我就被逮捕了。他们在我家附近等我。”

  “从此以后,你再也没有和他说上话?”

  “没有。”

  “但你肯定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吧。”

  “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四十来岁的男人非常惊讶。

  “我什么也不知道。”

  小女人耸了耸肩,没有表现出一点点好奇心,仿佛她真的不想知道似的。

  “他死了,”四十来岁的男人说,“你被捕后不久他就死了。”

  §9

  这个,她不知道;远远的,似乎传来男友那些悲怆的话,他总是爱用死亡的尺度衡量爱情。

  “他自杀了?”她用温柔的声音问,就在这一瞬间她已经准备原谅他了。

  四十来岁的男人笑了。“不。他只不过是生病,然后就死了。他母亲搬了家。在别墅里你再也找不到他们的任何痕迹。墓地里只见一块硕大的黑色墓碑。造得仿佛一个伟大作家的坟墓似的。他妈妈找人给他刻了铭文:这里长眠着诗人……在他的名字下面,刻着他的诗歌作为墓志铭,你那时候带给我的一首诗歌:就是说他要在火焰中死去的那首。”

  他们都没再说话;姑娘在想她的男朋友并没有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而是如此平庸地病死了;他的死亡是他背弃她的又一种方式。走出监狱大门时,她下定决心再不见他,但她从来没有想到过他已经不在这世上了。他已经不在这世上了,而她在监狱里的这三年也就因此没了任何理由,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毫无意义的东西,一点也不真实。

  “听着,”四十来岁的男人说,“我们做晚饭吧。你来帮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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