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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4

  一个穿着越冬大衣的姑娘等在门前。

  他立刻认出了她,但他是那么吃惊,以至于一时间无话可说。

  “他们放了我。”她说。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我在等你下班。”

  他帮她脱下大衣;这是一件棕色的大衣,很重,也很旧;他用衣架把大衣撑好,然后挂在衣帽架上。姑娘穿着四十来岁的男人很熟悉的一件裙子;他记起来,她最后一次就是穿这条裙子来看他的,是的,就是这条裙子,还有这件大衣。一个三年前的冬日突然涌进了春日的下午。

  姑娘觉得很奇怪,房间仍然是老样子,而她的生活却从那天开始彻底改变了。“一点也没有变,这里。”她说。

  “是的,都和从前一样。”四十来岁的男人表示同意,他让姑娘在她以前一贯喜欢坐的扶手椅上坐下;接着赶紧问她:你饿吗?真的,你吃过没有?你什么时候吃饭的?待会儿离开这里后你去哪里?你回父母家吗?

  她对他说她是要回父母家的,刚才她去过火车站,但她犹豫了,还是到他这里来了。

  “等等,我穿上衣服。”他说。他才发现他还穿着浴袍;他走到门口,关上门;在穿衣服之前,他拿起电话听筒;拨了一个号码,话筒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他请求她原谅,说今天他没空。

  他对等在卧室里的姑娘没有任何承诺;但他不希望她听见他的电话,因此说话时压低了声音。他一面说,一面望着挂在衣帽架上的棕色大衣,这大衣似乎在门厅奏着哀乐。

  §5

  他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三年前,认识她已经差不多五年了。他有很多女朋友都比她漂亮得多,但这个姑娘却有着非常珍贵的优点:他遇见她的时候她只有十七岁;她几乎可以说天性十分有趣,在肉体之爱方面很有天赋,而且很具有可塑性:她能读懂他眼神里的东西,并且可以照做;一刻钟的工夫她就明白不应该在他面前谈论感情,不需要他对她多解释什么,每次他邀请她上家里来,并且只有在他发出邀请的时候,她才温顺地到他家来(一个月勉强有一次吧)。

  四十来岁的男人从来不掩饰自己对同性恋女子的偏好;一天,他们沉浸在云雨之中的时候,姑娘在他耳边轻声说,她在游泳池的更衣室里差点吓着个陌生女子,说她和这个女人做爱了,四十来岁的男人很喜欢这个故事,当然过后他就明白这个故事几乎是不可能的,但他更加感动了,因为他知道她是为了讨他的喜欢。姑娘还不仅仅满足于编造一些故事;她心甘情愿地把四十来岁的男子介绍给自己的女朋友,制造和组织了不少肉体的欢娱场面。

  她明白,四十来岁的男人不仅仅是不要求忠贞,并且只有在和她的女朋友有了非同一般的关系时,他才会感到更加安全。于是她也带着一种纯真的不慎结识了他过去和现在的很多朋友,四十来岁的男子因此感到非常有意思。

  现在,她坐在他对面的扶手椅上(四十来岁的男子已经穿好一条轻便的长裤和一件毛衣),她说:“从监狱里出来,我看到马了。”

  §6

  “马?什么马?”

  当她跨出监狱的大门时,一大清早,她正好和马术俱乐部的骑手擦肩而过。他们骑在马上,身体挺得笔直,神情坚定,仿佛他们已经和身下的动物合为一体,成为一个巨大的动物。姑娘在他们脚下,好像比地面高不出多少似的,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远远的,从她的头上,传来马的气息和笑声;她蜷缩在墙脚。

  “然后你去了哪里?”

  她去了有轨电车的车站。天色尚早,可是太阳已经很刺眼了;她穿着沉重的大衣,行人的目光让她惊惶不安。她害怕车站上会有太多的人,那些人会一个劲儿地盯着她看。但是还好,在那儿只有一个老太婆。这非常好,这对她来说是一种安慰,车站只有一个老太婆。

  “你马上就想到先上我这里来吗?”

  她应该回自己家,回她父母家。她去了火车站,在售票窗口排了会儿队,但是轮到她的时候,她逃走了。想到家人她就发抖。接着,她觉得自己饿了,于是买了一段香肠吃。她坐在一个广场上,一直等到四点,等四十来岁的男人下班回来。

  “你能先到我这里来,我非常高兴,你能先想到我很好。”他说。

  “而且你还记得吗?”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曾经说过再也不到我这里来了。”

  “没有。”姑娘说。

  他笑了:

  “你说过。”他说。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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