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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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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本人、美国人、西班牙人、俄国人,所有人都带着脖子上挂的相机,下了车。让–马克努力不让尚塔尔从眼皮底下消失。巨大的人流突然变狭小了,通过一个电动扶梯消失在站台下。在扶梯底下的大厅里,一群带着摄像机的人跑来,后面跟着一大堆看热闹的人,挡住了让–马克的路。列车上下来的旅客们不得不止住脚步。旁边响起掌声和叫喊声,一群小孩从侧面的楼梯下来。他们每个人头上都有一顶盔形的防护帽,各种颜色的,就像是一群运动员,一群小摩托车队员或者滑雪队员。他们正是摄影的对象。让–马克踮起脚,越过众人的脑袋看尚塔尔。终于,他看见她了。她在那排孩子的另一头,在一个电话亭子里面。话筒贴在耳边,她在那里说话。让–马克试图开出一条路来,他撞到一个摄像师的身上,那人气得踢了他一脚。让–马克用手肘撞他一下,那人差一点倒在地上。一个警察走近,命令让–马克等拍完以后再过去。就在这时,大约两三秒钟的时间,他的目光遇上了从电话亭出来的尚塔尔的目光。他又一次闯入人群,试图穿过去。警察把他的手扭过背去,痛得让–马克直弯腰,就这样,看不到尚塔尔了。

  最后一个戴着防护帽的孩子过去了,这时警察才松手,放了他。他朝电话亭看去,电话亭是空着的。一群法国人在他旁边停下;他认出了他们是尚塔尔的同事。

  “尚塔尔在哪儿?”他问一个年轻女人。

  她以一种责怪的口吻回答说:“该知道的是您啊!她当时那么的高兴!可我们一出列车,她就消失了!”

  另一个,更胖些,很不高兴:“我在火车中见到您了。您向她打招呼。我全看见了。都是您把事情搞糟的。”

  勒鲁瓦的声音把他们打断了:“走吧!”

  年轻女人问道:“那尚塔尔呢?”

  “她知道地址。”

  “这位先生,”手指上戴满戒指的雍容华贵的女士说,“也在找她。”

  让–马克知道勒鲁瓦见过他,就像他也见过他一样,他对勒鲁瓦说:“您好。”

  “您好,”勒鲁瓦回答道,朝他笑笑,“我看到你们打起来了。一个人跟那么多人。”

  让–马克觉得在他的声音中感到了一份亲切,在他目前所处的心理低谷中,就像是一只伸出的手,又像是一道火花,持续了一分钟,让他感到一种友谊;两个不认识的人,仅仅出于突如其来的好感,产生一种友谊,愿意互相帮助,就像是一个美好而古老的梦落到了他头上。

  他带着信任感,说:“您能告诉我你们旅馆的名字吗?我想打个电话问问尚塔尔是否在那里。”

  勒鲁瓦没说话,接着问道:“她没告诉您吗?”

  “没有。”

  “要是这样的话,请原谅,”他和善地说,几乎带着遗憾,“我不能告诉您。”

  火花熄灭了,掉落下来。让–马克又感到了肩膀上的痛楚,那是被警察扭手臂的结果。他一个人走出火车站。他不知去哪里,在街上开始漫无目标地走起来。

  他一边走,一边从口袋中拿出钱,又数一遍。他有足够的回去的钱,可一点也不剩了。假如他决定,他可以马上就回去。今天晚上他就回到巴黎了。显然那是最明智的做法。他在这里能做什么呢?他没有任何事可干。但他不可以走。他怎么也下不了决心走。只要尚塔尔还在伦敦,他就不能离开。

  可既然他必须留下回程的钱,他就既不能住旅馆,也不能吃饭,甚至吃一个三明治也不行。他到哪儿去睡觉呢?他一下子明白了他经常对尚塔尔说的那些话得到了验证;从他的最深处来说,他是一个边缘人,当然是在某种舒适中生活的边缘人,但只是靠了一些完全不确定的、暂时的环境因素。现在他突然回到了他的本来面目,被送回了他所从属的人群:跟穷人在一起,上无片瓦可以遮一遮他们的无依无靠。

  他想起与尚塔尔的那些谈话,感到有一种孩子般的需求,希望她就在他的面前,仅仅为了跟她说:你现在终于明白我是对的,明白我那不是在耸人听闻,明白我真的就是我,一个边缘人,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一个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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