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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声势浩大的和撒那[18]

  正因为这种欢乐像晴天霹雳一般来得突然,它点燃的火花才来势汹汹。在8月初这几天里,新旧大陆几乎同时获悉,这项工程已取得圆满成功,反响之大,难以想象。平素一向如此沉稳的《泰晤士报》发表社论,称“Since the discovery of Columbus,nothing has been in any degree comparable to the vast enlargement which has thus been given to the sphere of human activity(自从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以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可以以任何方式和人类行动的领域如此剧烈地扩张相提并论)”。全城激动不已,无比兴奋。但是英国表示出来的这种高傲的快乐和美国刚刚得到这条消息就立即爆发出来的狂风暴雨般的热情相比,显得有些黯然失色,有些羞羞答答。

  在美国,商店立即停止营业,街道上挤满了人,他们互相询问,大声喧哗,热烈议论。一夜之间,一个籍籍无名的人,齐鲁斯·韦斯特·费尔特摇身一变,成了整个国家的民族英雄,受到高度重视,人们热情洋溢地把他的名字和富兰克林、哥伦布并列在一起。全城民众,以及其他上百个城市的民众都激动得不住颤抖,喧闹不已,期待着一睹此人的风采。是他以自己的坚毅决心,促成了年轻的美洲和古老的世界——欧洲——的联姻。

  但是,这种热情还远远没有达到顶点,因为除了暂时获得电缆已经铺设完毕,这样一条干巴巴的消息之外,别无其他消息。通过电缆可以通话吗?原来计划的工程确实已经成功了吗?壮丽无比的戏剧——整座城市,整个国家,都在等待着,都在凝神谛听,这越过汪洋大海的一句话,第一句话。大家知道,英国女王将抢在众人之前,第一个通过电缆发出她的文告,致以她的祝贺。人们时刻等待,越等越不耐烦,但是,又白白地过了一些日子,因为发生了一件不幸的偶然事故,恰好是那根通向纽芬兰的电缆出了故障,一直迟迟拖到8月16日夜间,维多利亚女王的信函才传到美国。

  当然,这盼望已久的消息来得太晚,各家报纸无法正式刊登文告,只能在各电报局、编辑部把文告张贴出来。顷刻之间,就有大批民众聚集起来,报童们只好拼命挤出人群,挤得皮肤擦伤,衣衫撕破。女王的贺电在各家剧院和饭店公开宣读。好几千人还无法相信电报会比最快的舰船还赶前好几天就能传到,都一窝蜂似的赶到布洛克林港口去迎接这艘取得和平胜利的英雄舰船“尼亚加拉号”。第二天,8月17日,各报才以拳头大的字母排出标题:“电缆运作完美无缺”“人人乐极而狂”“疯狂激情席卷全城”“普天同庆之时已到”。

  自从地球上人类开始思维以来,一个思想竟然以它本身的速度飞跃横跨世界的一片海洋,这确实是无与伦比的胜利。已经鸣礼炮一百响,以此宣示美利坚合众国总统已答复了英国女王的问候。现在谁也不敢再表示怀疑。晚上,纽约和其他所有城市都点燃了数以万计的灯烛和火炬,每扇窗户都灯火通明,市政厅的穹顶着火也丝毫不减人们的欢乐之情。因为第二天又迎来了新的庆典。“尼亚加拉号”驶抵海岸,齐鲁斯·韦斯特·费尔特这位大英雄就在船上!欢庆胜利的人们抬着剩下的电缆穿过城市,船员们受到热情接待。从太平洋沿岸到墨西哥湾,每个城市都一天天地在举行庆典,仿佛美洲在第二次庆祝发现了新大陆。

  但是这还不够,远远不够!真正的凯旋仪式还要更加宏伟壮观,必须是新大陆曾经见过的最为气势磅礴的盛大庆典。准备工作持续了两周之久,然后到了8月31日,整座城市庆贺一个人,庆贺齐鲁斯·韦斯特·费尔特。自从皇帝们和恺撒们的年代以来,还没有一个得胜而归的将军曾经受到他的人民这样隆重的庆贺。一场欢庆游行在一个阳光明媚的秋日准备起来,游行的队伍奇长无比,竟要六个小时才能从城市的一端走到另一端。军队走在最前面,高擎军旗彩旗,走过旌旗飘扬的街道,合唱协会、歌咏协会、歌手团体、消防队、各校学生和退伍老兵紧随其后,形成绵延不断的队伍,会走路的人全都参加游行,能唱歌的人都在歌唱,能欢呼的都尽情欢呼。

  齐鲁斯·W.费尔特乘坐一辆四驾马车,“尼亚加拉号”船长乘坐第二辆,乘坐第三辆的是美利坚合众国总统;市长们、官员们、教授们乘坐后面的马车。接连不断地发表演讲,举行宴会、火炬游行,教堂钟声齐鸣,礼炮隆隆轰响,一阵阵欢呼的浪潮涌向这位新哥伦布,两大世界的连接者,广袤空间的征服者,此时此刻美利坚最为荣耀、最受推崇的人——齐鲁斯·韦斯特·费尔特。

  §钉上十字架[19]的伟人

  成千上万、成百万上千万人在这一天,大声喧哗,纵情欢呼。只有一个声音,最为重要的声音在这欢庆时刻保持沉默,那就是电报机。也许齐鲁斯·韦斯特·费尔特在欢声雷动之中已经预感到这可怕的真实情况,就他一人知道,恰好在这一天,大西洋海底电缆停止发挥作用。最近几天只传来乱七八糟、难以卒读的符号。此刻电缆终于停止痰喘,吐出它临死前最后一口气。这想必对他非常可怕。整个美国,除了在纽芬兰接收电报进行检查的几个人,还没有人知道,没有人预感到这逐渐发生的电缆故障。就是这几个人眼看着民众忘乎所以地热情洋溢,也迟疑不决,面对人们极度狂热的情绪,一天天地拖延,不忍心把这令人痛苦的消息告诉这些纵情欢呼的人们。

  可是不久,人们就奇怪地感到,怎么传来的消息这么稀少?美国原本期待着,时刻会有消息越过大洋闪电般传来,可是与此相反,只是偶尔传来一些模棱两可、无法检查的讯息。隔不多久,有则谣言悄然传开,说是匆忙之中焦急之际,原想把传送工作做得更好,输送了过于强大的电流,把本来就不完善的电缆彻底毁掉了。大家还希望能排除故障。可是不久之后已无法否认,讯号变得越来越断断续续,越来越无法理解。恰好在9月1日那一天,在欢庆胜利的酩酊大醉之后令人沮丧的第二天早晨,再也没有清晰的声音、清楚的电波从大洋彼岸传来。

  人们在真心实意地兴高采烈之后,突然被泼上一盆冷水,骤然清醒,此时此刻,他们最最不能原谅的,就是他们曾经寄予满腔希望,结果却使他们失望的那个人。备受赞誉的电报机业已失灵的谣言还未完全得到证实,热情欢呼的汹涌波涛便立即转变为恶毒的怨恨,向那无辜的罪人齐鲁斯·韦斯特·费尔特劈头盖脸地袭来。他欺骗了一个城市,一个国家,一个世界。有人在城里说,他早就知道电报失灵的消息,但他出于私心让大家对他百般赞美,围着他欢呼,与此同时,他利用时间,把他拥有的股份抛出,牟取暴利。

  甚至还有更加恶毒的污蔑接踵而至,其中最为奇特的一条断然宣称,飞跃大西洋的电报从来就没有什么效果,一切报道纯属欺骗,全是胡扯。英国女王的电报早就写好,根本不是通过越洋电缆传送到美国来的。根据谣传,整个这段时间里,没有一条消息真的是明明白白地通过电缆越过海洋传送过来的。邮电局的各位局长完全凭借估计猜测和支离破碎的讯号拼凑成假想的电文。这可真是一桩骇人听闻的丑闻。恰好是昨天以最大嗓门发出欢呼的那些人,现在咆哮得最凶最狂。

  整座城市、整个国家为自己冒冒失失地过度热狂地洋溢激情感到羞愧。齐鲁斯·韦斯特·费尔特便被挑选出来,成为牺牲品,供大家泄愤。昨天他还被人视为民族英雄和盖世英豪,富兰克林的兄弟和哥伦布的后代,如今却不得不像个罪犯似的藏匿起来,不敢见他旧日的朋友和崇拜者。仅仅一天之内,一切全都成功;仅仅一天之内,一切又全都遭到破坏。失败的程度无可估量,资金全部丧失,信用全部丧失,那条毫无用处的电缆像传说中缠绕地球的巨蟒躺在大洋深不可测的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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