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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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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天才 ——《马赛曲》的创作(1792年4月25日) ![]() 1792年,法兰西的国民代表大会[1]犹豫不决,举棋不定,已经两三个月,一直作不出决定:究竟是向皇帝们和国王们的联军宣战还是跟他们议和。路易十六自己也难下决心。他预感到革命派获得胜利的危险,也预感到他们遭到失败的危险。各个党派也态度暧昧。吉伦特党人催着开战,以便维护政权。罗伯斯庇尔和雅各宾党人则争着议和,以便乘机夺取政权。时间一天天过去,局势日益紧张。各家报纸鼓噪叫嚣,各个俱乐部争论不休,谣言四起,耸人听闻。舆论被撩拨得益发激动。因而一旦作出决定,就像获得一次解放。4月20日,法兰西国王终于向奥地利皇帝和普鲁士国王宣战。 在这几周之内,法国上空弥漫着紧张气氛,就像布上了高压电流,压得人透不过气来,搅得人心神不宁。在边境城市,人们的紧张情绪更为激烈,更加昂扬。所有的野战营地都集结了部队,每个村子、每个城市,志愿军和国民自卫队都已武装起来,到处都建立了碉堡,尤其在阿尔萨斯,大家都知道,德法之间最初的决战总会在此地爆发。敌人、对手,就屯兵在莱茵河畔。不像在巴黎,敌人只是一个模糊夸张的、修辞学上的概念。 在这里,敌人是看得见、感觉得到的,是实实在在的存在。因为在加固防守的桥头堡上,在大教堂的钟楼上,单凭肉眼就能看见向前挺进的普鲁士团队。夜里风起,敌人炮车隆隆滚动的轰鸣声,武器铿锵作响的撞击声和尖利刺耳的号角声,越过月光下无动于衷的莱茵河面,阵阵吹来。大家都知道:只消一句话,一道命令,从普鲁士大炮沉寂无声的炮口就会发出电闪雷鸣。德法之间持续千年的战斗又会再度打响——这一次,一边是以新自由的名义开战,另一边是以旧制度的名义开火。 1792年4月25日,这一天简直与平日无法比拟,接力传送的信使把已经宣战的消息从巴黎带到斯特拉斯堡。立刻从大街小巷、各家各户涌出滚滚人流,涌向各个广场。整个军营的官兵都全副武装,准备打仗,进行最后一次检阅,一团接着一团开动。在市中心主要广场上,市长狄特里希[2]身披三色绶带,帽子上别着三色帽徽,等待着从旁通过的部队,并且挥动帽子向士兵致意。喇叭吹响,战鼓擂动,要求人们保持肃静。狄特里希在主要广场,随后又到全城其他广场,用法语和德语大声宣读宣战声明。在他念完最后几句,团队的乐师们便奏起了革命后第一首临时使用的战歌《这样就行》[3]。 这首歌其实是一首奔放煽情的、带有讽刺意味的舞曲,但是列队行军的各个团队的铿锵有力、轰然如雷的整齐步伐,赋予这首曲子一种凶狠好斗的节奏。然后人群四下散去,把方才点燃的强烈激情带到各条小巷,带进千家万户,在所有的咖啡馆里、俱乐部里都在发表煽动情绪、慷慨激昂的演讲,分发激情昂扬的宣言:“Aux armes,citoyens! L'étendard de la guerre est déployé! Le signal est donné!(拿起武器,公民们!战旗高高飘扬!信号已经发出!)”各式宣言就用这样的词句和类似的呼号开始。所有的演说,所有的报纸,所有的横幅,所有的嘴巴都重复着同样铿锵有力、节奏鲜明的呼喊:“Aux armes,citoyens! Qu'ils tremblent donc,les despotes couronnés! Marchons,enfants de la liberté!(拿起武器,公民们!让头戴王冠的暴君们浑身发抖!前进,自由的儿女!)”每次听到这火样炽烈的口号,群众就报以一阵阵欢呼。 每次读完一篇宣战的声明,大街上和广场上的群众就欢声雷动。而在街上爆发欢呼之际,也总会听见另外一种声音:微弱的、怪怪的声音,宣战文告所引起的恐惧和忧虑的声音。只不过这些声音只是悄悄地在房间里轻声耳语,或者在血色全无的唇边戛然而止。做母亲的总是到处诉说:但愿外国士兵别把我的孩子杀死。各地的农民都为自己的财产担心,怕失去他们的田地、茅舍、牲畜和谷物,担心他们的种子会遭到马蹄践踏,他们的家会被一群群凶狠的暴徒洗劫一空,他们耕种的农田会浸满鲜血。 斯特拉斯堡的市长弗里特里希·狄特里希男爵,原本贵族出身,但是像法兰西贵族中最优秀的分子一样,当时全身心都献给了新的自由的事业,只发出坚定的铿锵有力的声音,有意识地把宣布宣战书的日子变成一个公开的节日。他胸前斜挎着绶带,从一个集会赶到另一个集会,鼓舞和煽动居民大众。他下令把酒和食品分发给行将出征的军人,晚上把一些将军、军官和城里要人,邀请到他坐落在布罗格利广场宽敞的公馆里举行送别盛典。 市长的热情从一开始就事先赋予这次盛典以祝捷大会的性质。将军个个充满必胜的信心,历来如此,坐在主席桌上。年轻的军官把打仗视为实现人生意义,即兴发言。他们挥舞战刀,互相勉励,相互拥抱,相互敬酒。好酒下肚,便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说,越说越激情四射。报纸上宣战书里同样的鼓舞人心的词句在所有的演说中都重复出现:“公民们!拿起武器!我们前进,拯救祖国!那些头戴王冠的暴君不久就要发抖,胜利的旗帜现在已经打开,把三色旗插遍全世界的日子已经来临!每个人都要竭尽全力,为了国王,为了战旗,为了自由!”全体人民,整个国家,此时此刻都要抱着必胜的信念,为自由的事业欢欣鼓舞,组成神圣的整体,团结一致。 演说不停,祝酒声声。突然,狄特里希市长转身朝向坐在他身边的一位城堡镇守兵团的年轻军官卢歇[4]上尉。市长想起来了,这位亲切和善、相貌不算英俊,但是讨人喜欢的年轻军官,半年前宣布立宪时写过一首相当优美的献给自由的颂歌。团队乐队长普莱耶马上为之配曲。这首朴实无华的作品适宜演唱。军乐队排练了这首曲子,在露天广场上演奏,由合唱团演唱。现在,宣战书已经宣读,部队正要出发。这难道不是天赐良机,安排一次类似的庆典?于是狄特里希市长像是请一位老相识给点儿面子似的,随口问了一下身边的卢歇上尉(此人毫无道理地晋升自己为贵族,自称为卢歇·德·利勒,Rouget de Lisle[5]),问他是否愿意利用这一爱国主义的契机,为出征将士写点什么,为莱茵军写首战歌,他们明天就要出发上前线杀敌。 卢歇为人谦虚谨慎,籍籍无名,从来没有把自己看成一个大作曲家——他写的诗从未付印,他的歌剧遭到拒绝——他知道逢场作戏的应景诗句很容易一挥而就。为了让这位高官和好友高兴,他答应接受这一任务。好的,他答应一试。坐在对面的一位将军当即向他祝酒:“好样的,卢歇!”提醒他曲子写完后,马上派人给他送到战场上去。莱茵军的确需要有首爱国的进行曲,以加速进军的步伐。与此同时,另一位演说家开始激情奔放地发表演讲,大家又一次互相祝酒,大声喧哗,一番豪饮。宾主之间的昂扬激情犹如波涛巨浪,盖过了刚才这短暂而偶然的对话。酒宴不断高潮迭起,越来越激情澎湃,越来越大声喧闹,越来越热情奔放。等客人离开市长官邸时,早已夜深,午夜已过。 午夜已过。4月25日,对于斯特拉斯堡,这个如此激动人心的宣战之日,已经趋向尾声。其实,4月26日已经来临。浓重的夜色笼罩着鳞次栉比的家家户户。但是这昏暗的颜色只是欺人耳目,因为这座城市依然激动得发着高烧。各个军营的战士正整装待发,而在紧闭的百叶窗后面,有些谨小慎微的居民也许已经悄悄地准备逃离。大街上个别的小分队正在行军,传令兵的坐骑发出嘚嘚的马蹄声,在小分队中奔驰。接着,一队辎重沉重的炮兵开过来,带来阵阵隆隆的响声;街道上不时响起站岗的卫兵单调的喊声,从一个岗哨传到另一个岗哨。敌人离得太近,城市的灵魂过于激动,过于不安,在这决定命运的时刻难以入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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