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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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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歇也是如此。此刻他回到格兰特大街126号,踏上圆柱形的旋转楼梯,进入他简陋的小房间,也感到出奇的激动。他没有忘记方才的承诺,设法尽快为莱茵军写一首进行曲,一首战歌。他焦躁不安,在斗室里踱来踱去。怎么动笔?怎么开头?宣言,演讲,祝酒词中一切鼓舞人心的呼唤还在脑子里轰鸣,乱作一团。“Aux armes,citoyens!...Marchons,enfants de la liberté...écrasons la tyrannie!...L'étendard de la guerre est deployé!...(拿起武器,公民们!……前进,自由的儿女……粉碎专制暴政!……战旗已迎风飘扬!……)”但是他在路旁走过时,听到另外一些句子,这时他也想起来了。妇女为自己儿子担心的声音;农民的担忧,唯恐法兰西的田地会受到践踏,会浸透外国兵团的鲜血。他在半清醒半迷糊的状态中写下了开头两句,只是那些呼声的回响、余音和重复: Allons,enfants de la patrie, Le jour de gloire est arrivé! (前进,祖国的儿女, 光荣的日子已经来临!) 然后他停下笔,愣了一会儿。不错,这开头可以。现在得马上找到合适的节奏,配上这些词句的旋律。他从柜子里取出小提琴,试了试音,妙极了:才拉出开头几个音,节奏就完全适合诗句。他急匆匆地往下写,涌进他身上的一股力量已经攫住他,已经把他深深感动:这一时刻迸发出来的全部感情,他在街上、在宴会上听到的所有的话语,对暴君的憎恨,对故土的担忧,对胜利的信心,对自由的热爱,所有的词句全都喷薄而出。 卢歇根本不用创作,根本不用构思,他只需要让这些词句押上韵,把今天一天众人口口相传的这些词句配上旋律,具有激动人心的节奏就行了。全民族灵魂深处所感受到的一切,全都由他说了出来,讲了出来,唱了出来。他用不着作曲,因为通过紧紧关闭的百叶窗,街上的节奏,此时此刻的节奏,在士兵行军的步伐中、响亮的喇叭声中、大炮轰鸣声中所含有的抗争和挑衅的节奏,全都涌进屋来。也许他并没有亲自听见这种节奏,他自己灵敏的耳朵并没有抓获这种节奏,但是时光的精灵可听见了这种节奏。 这天晚上,时光的精灵就蛰伏在他这普通的血肉之躯上。旋律越来越驯服地听从那重锤敲击、纵声欢呼的节奏,这是整个民族心脏的搏动。卢歇仿佛是在听从别人的口授,匆匆忙忙,越来越匆忙地写下词句,写下音符。——一阵狂风暴雨向他劈头盖脸地袭来,从未有这样强劲的风暴从他那狭隘的市民灵魂呼啸而过。情绪激昂,热情奔放,可这热情并非他的热情,而是一种魔力,汇集在一秒钟之内,突然爆发,吸住了这个可怜的门外汉,使他千百倍地超越他自己原有的水平,把他像支火箭似的——仅仅一秒钟,发出灿烂的光芒、耀眼的火焰——一直射向星空。上天恩赐这位卢歇上尉整整一夜,成为永生不死的伟人的兄弟:从他开头所采纳的,从最初时刻大街上听来、报纸上借用的种种呼喊,塑造了他那富有创意的词句,逐渐升华,成为一节诗。诗意的表达不会消逝,旋律永生不死: Amour sacré de la patrie, Conduis,soutiens nos bras vengeurs! Liberté,liberté chérie, Combats avec tes defenseurs! (神圣的祖国之爱, 引导并支撑着我们复仇之臂! 自由,亲爱的自由, 和你的卫士一同战斗!) ![]() ▲卢歇在晚会上演唱《马赛曲》 然后再加上第五节,即最后一节,一阵兴奋,一气呵成。词句和旋律结合得完美无缺,在拂晓前,这首不朽的歌曲便大功告成。卢歇熄了灯,倒在床上。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使他内心升华。他从来也没有感到过感官会这样清晰明亮,不知什么东西又把他抛下,重又让他堕入沉重的疲惫状态。他进入黑甜梦乡,睡得昏昏沉沉,就和死了一样。的确,在他身上,那个创造者,那个诗人,那个精灵又都死去。可是桌上放着那件业已完成的作品,和它的创造者已完全脱离。这个奇迹大概是在这位创造者处于一种神圣的陶醉状态中时,涌入他的脑海之中的。一首歌曲如此迅速,如此完美,词曲均佳地同时完成,这在各国的历史上再也没有发生过第二次。 教堂的钟声响起,和往日一样预告着新的清晨来临。不时从莱茵河吹来的风,带来阵阵枪响。两军已经开始交锋。卢歇一觉醒来,挣扎着让自己爬出沉睡的深渊。他头脑懵懂地感到在他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他昏昏沉沉地回忆起来。然后他才发现,桌上放着一张刚刚写过的纸。是诗歌吗?我什么时候写出这首诗的?是曲子,我亲手写的乐曲?我什么时候谱过这首乐曲的?啊,想起来了,是我的朋友狄特里希昨天请我给莱茵军作的那首进行曲!卢歇念了一下诗句,同时哼了一下旋律,感到毫无把握。每个艺术家一看到自己刚刚完成的作品,总是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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